妹妹从小藏不住事,高兴还是难过都写在脸上。
方才她那副含羞带怯、神游天外的模样,分明就是少女怀春。
为了这一盘羊肉?
徐竹卿总觉得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。
罢了罢了,吃饭吃饭。
又过了两日,这日一大早,林杏儿就来了。
两人也没去前头铺子里添乱,就窝在徐竹筱那间透着点木香的小闺房里,支起一张矮脚小桌,上头摆着一副黑白棋子。
不是围棋,那玩意儿费脑子,徐竹筱嫌累。
下的是五子棋。
“你又堵我。”
徐竹筱捏着一枚黑玉似的棋子,鼓着腮帮子,眉头锁得死紧,盯着棋盘上那被白子截断的“长龙”,很是郁闷。
林杏儿只掩唇浅笑,指尖轻轻落下一子,白莹莹的,正好又封住了徐竹筱另一条路。
“这就是筱娘你太心急了,只想冲杀,不顾后防。”
林杏儿声音软糯,却透着股子韧劲儿,“这棋啊,和过日子一样,得走一步看三步。”
徐竹筱撇撇嘴,索性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篓里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不下了不下了,杏儿你这哪是下棋,分明是修身养性来了,我是个俗人,受不得这慢吞吞的磨蹭劲儿。”
她身子往后的迎枕上一瘫,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。
林杏儿也不恼,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残局,一边理着棋子,一边闲聊:“对了,我昨儿听我爹说,樊楼那边新出了个稀罕物,叫什么‘翡翠寒玉酥’。”
“翡翠寒玉酥?”
徐竹筱耳朵尖动了动,立马直起身子,一双杏眼亮晶晶的,“什么做的?好吃吗?”
“我也没吃过。”林杏儿摇摇头,将装好的棋篓盖上,“只听说是用西域运来的羊乳,混着捣碎的薄荷叶汁,再湃上冰鉴里藏了一冬的碎冰,还要加上好些秘制的果露,说是入口即化,凉沁心脾,好吃得不得了。”
咕咚。
徐竹筱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。
“走!”
徐竹筱一拍桌子,豪气干云地站起来。
林杏儿吓了一跳,手里帕子差点掉了:“去哪儿?”
“去樊楼啊!”
徐竹筱理了理裙摆,下巴微微扬起,颇有几分暴发户的气势,“咱们去尝尝那什么翡翠寒玉酥!我都好久没出门逛逛了,正好今儿嘴馋。”
若是放在以前,徐竹筱是不敢想樊楼那种销金窟的。
可如今不一样了。
徐家铺子的生意红火,她手里攒的小金库也日渐丰盈,虽然够不上大富大贵,但吃个点心饮子的钱总还是有的吧?
樊楼再贵,一个酥酪还能卖出花儿来?
林杏儿有些迟疑:“那地方……怕是不便宜。”
“怕什么,今儿我请客!”徐竹筱大手一挥,拉起林杏儿就往外走,“咱们也去当一回那文人雅士,尝尝这汴京城里的头等风味。”
樊楼不愧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。
还没走到跟前,隔着两条街就能瞧见那巍峨的高楼,飞檐翘角,气势恢宏。
光是这门面,就透着股子让人不敢高声语的富贵气。
徐竹筱和林杏儿挤在人堆里,仰着脖子看那金字招牌。
门口车水马龙,停的不是雕花的香车宝马,就是高头大轿,下来的客人们个个衣着光鲜,奴仆成群。
徐竹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细棉布裙子,虽说也是新做的时兴样式,针脚细密,干净清爽,可混在这堆绫罗绸缎里,就像是混进凤凰堆里的小麻雀。
不过她心态好。
麻雀怎么了?麻雀也要吃食儿啊。
她拉着有些瑟缩的林杏儿,正准备往那卖饮子点心的外柜凑,想问问那翡翠寒玉酥怎么卖。
还没张口,就听见前头两个穿着绸衫的胖员外在闲聊。
“老李,你也来买那翡翠寒玉酥?”
“嗨,别提了,家里那个败家娘们儿闹腾,非要尝尝鲜。你说这樊楼也是心黑,那么指甲盖大的一块酥酪,居然敢要价四十贯!”
轰隆——
徐竹筱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没站稳。
她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出毛病了。
或者是这两个胖子嘴瓢了。
多少?
四十贯?!
那是四十文、四十两,还是……四十贯?!
要知道,她家铺子辛辛苦苦卖一天的吃食,若是生意极好,那流水也不过几贯钱。
四十贯,那是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嚼用!
就为了吃一口那什么酥?
这是吃酥吗?这分明是吃金子还要把金子嚼碎了咽下去!
另一个胖员外摇着折扇,一脸肉疼地附和:“可不是嘛!要不是我有幸沾了王大人的光,拿着他的帖子能折个半价,我是一万个舍不得买这冤家物。咱们这些做小买卖的,哪吃得起这些真正的富贵东西。”
徐竹筱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刚刚在家里那股子“我是富婆”的豪气,就像是被针戳破的猪尿泡,呲溜一下全漏光了。
她以为自己有钱了。
甚至还膨胀地觉得能请林杏儿在樊楼豪吃一顿。
结果现实狠狠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。
她不是富婆。
她是穷鬼。
而且是那种连人家樊楼门口一块点心皮都舔不起的穷鬼。
林杏儿显然也听到了,小脸吓得煞白,扯了扯徐竹筱的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筱娘,咱们……咱们还是走吧。四十贯,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钱。”
徐竹筱抿着唇,心里那叫一个憋屈。
也不是非要吃那一口酥,就是这种被钱拦在门槛外头的滋味,真不好受。
就在这时,樊楼门口忽然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让开!都别挡着道儿!”
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蛮横地推开人群,清出一条宽敞的道来。
紧接着,一辆四角挂着金铃铛、垂着流苏的华丽马车缓缓停下。
车帘掀开,先是下来两个俏丽的小丫鬟,手里捧着香炉和拂尘,随后才搀扶着一位小娘子下了车。
那小娘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当真是霞姿月韵。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她那一身行头。
头上戴的是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,身上穿的是千金一匹的云锦,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。
她甚至没往人群里看一眼,神色倨傲地扶着丫鬟的手,踩着下人跪在地上当脚踏的背,径直进了樊楼。
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。
徐竹筱站在人群外围,呆呆地看着那小娘子的背影。
那是真正的世家贵女。
是含着金汤匙出生,一顿下午茶能吃掉平头百姓半条命的人。
这种巨大的鸿沟,不是她卖几份儿炸肉条就能填平的。
徐竹筱心里那种酸溜溜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莫名其妙燃起来的火苗。
她攥紧了拳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混合着樊楼飘出来的酒香和脂粉香。
那是金钱的味道。
“杏娘。”
“啊?”林杏儿还在替那四十贯咂舌。
“回去!”
徐竹筱猛地转过身:“咱们回去!这翡翠寒玉酥我不吃了!但总有一天,我要把这樊楼里的菜单,从头到尾滚上一遍!我想吃什么就点什么,吃一口吐一口都行!”
林杏儿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,刚才的拘谨散去不少:“好好好,等你发了大财,我给你当账房先生。”
“那是必须的!”
徐竹筱脚步生风,拉着林杏儿往回走,路过街边的饮子摊时,她脚步一顿。
四十贯的寒玉酥吃不起。
十几文的荔枝膏总吃得起吧?
“老板!来两碗荔枝膏!要冰多的!多加蜜水!”
徐竹筱一边喝着冰凉可口的饮子,一边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。
光靠现在那个小铺子,想实现“樊楼自由”,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。
必须得扩大规模。
得开分店!
第40章
◎娘,我想了个事儿……◎
回到徐家时,苏棠正坐在院子里,里拿着个鞋底子纳得飞快,那针线穿梭的声音“滋啦滋啦”的,听得人牙酸。
“娘。”
徐竹筱搬了个小马扎凑过去,一脸讨好,“我想了个事儿。”
苏棠眼皮子都没抬,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:“有话就说,是不是又想买什么古怪食材了?先说好,那种死贵还没二两肉的东西别往家带。”
“不是。”
徐竹筱把今天在樊楼门口的遭遇大概说了一遍,当然,隐去了自己被四十贯吓得腿软的细节,只重点描述了那种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”的悲愤,以及想要发愤图强的决心。
“所以,我觉得咱们家这铺子太小了,施展不开。我想开个分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