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兄家境殷实,自然不缺。”沈竹安抬起头,目光清亮,没有丝毫退缩,“但沈某想来蹭饭,总不好空着手。”
徐竹卿一噎。
这么直白?
连借口都不找了?
算了算了,不管了。
而沈竹安已经转身回了自己家。
坐在书桌前,摊开一本《孟子》。
以往只要翻开书,那些圣贤道理便能让他心静如水。
可今夜,那些墨字却像是长了脚,一个个在眼前乱晃,最后竟然全都拼凑成了徐竹筱那张明媚的笑脸。
沈竹安猛地合上书卷,双手捂住脸。
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。
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动……”他嘴里喃喃念叨着,试图用圣人教诲压下心头那股躁动。
可越念,脑子里那股子蒜香排骨和口水鸡的味道就越清晰,连带着那一声脆生生的“玉哥”,也在耳边回荡个不停。
完了。
沈竹安颓然地趴在桌上。
书是看不进去了。
但这饭,还得继续蹭。
次日散学,夕阳正好。
徐家大门刚开了一条缝,徐竹卿正准备去铺子里帮忙收尾,迎面就撞上了一张温润如玉的笑脸。
沈竹安手里提着两条还甩着尾巴的活鲈鱼,那鱼大概是有几斤重,勒得他指尖发白,但他站姿依旧端正得像是在面圣。
“徐兄。”
徐竹卿眉角抽了抽,视线落在那两条肥美的鲈鱼上:“沈兄这是?”
“今日下学路过鱼摊,瞧见着两条鱼不错,想着筱娘善厨,特送来尝尝鲜。”
徐竹卿沉默了一下,刚准备说话,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苏棠惊喜的声音:“哎哟!这么大的鲈鱼!这可是好东西,小沈啊,快进来快进来,正好今晚还没想好做什么菜呢!”
徐竹卿:“……”
沈竹安微微一笑,熟门熟路地绕过徐竹卿,进了院子:“那就叨扰伯母了。”
苏棠接过鱼时,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成了花儿。
她也不含糊,当即拎着鱼进了后厨,留着徐竹筱做。
徐竹卿站在原地,瞥了一眼身旁站得笔直的沈竹安,少年郎眉目舒朗,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,哪里还有平日里那股子清冷孤傲的劲儿?
“沈兄,这鱼不便宜吧?”
“千金难买心头好。”沈竹安转头看他,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揍他,“更何况,能尝到筱娘的手艺,便是散尽千金也是值的。”
徐竹卿:“……”
没救了。
这顿饭,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——除了徐竹卿稍微有点心塞。
那两条鲈鱼被徐竹筱做成了一鱼两吃。
鱼身切成连刀片,摆成孔雀开屏状,淋上滚烫的葱油,雪白的鱼肉在热油的激发下微微卷曲,鲜香扑鼻。
鱼头和鱼骨则剔下来熬了汤,奶白色的汤汁里滚着嫩豆腐,撒上一把碧绿的香菜,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沈竹安这一筷子下去,就再也没停过。
自打这顿鲈鱼之后,沈竹安这“蹭饭”的行径,便算是过了明路。
每逢饭点,徐家那扇门还没开,他便已经熟门熟路地站在门口,有时手里拿着书,有时帮着徐青山搬搬抬抬,俨然成了徐家的半个儿子。
徐竹卿防贼似的防了他半个月,最后在自家亲娘和亲爹的双重倒戈下,只能无奈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反正……这家伙除了蹭饭,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。
也就是偶尔看着自家妹子发发呆罢了。
与此同时,徐家那间炸货铺子的生意,也跟滚雪球似的,越做越大。
锅包肉的名头借着官家的金口玉言,早就传遍了整个汴京城。
每日清晨,铺子还没开门,外头就已经排起了长龙。
二十贯左右
这是铺子如今每日雷打不动的流水。
若是赶上逢年过节,或者是哪家大户人家办喜事来订货,那流水更是能轻轻松松冲上三十贯。
徐竹筱看着账本上那一行行墨字,乐得合不拢嘴。
这哪是卖肉啊,这分明是印钱!
钱多了,心思也就活络了。
原本那逼仄的一楼大堂,如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嘈杂、拥挤,油烟气重,那些个穿着体面的贵人不乐意挤在下头,多半是买了就走,这就少卖了不少酒水钱。
徐竹筱咬咬牙,大笔一挥——扩店!
买是暂时买不起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,但租下二楼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这二楼一盘下来,徐竹筱便动了心思。
她没学着旁人那样简单隔几个单间了事,而是依着后世那些高档餐厅的路子,搞起了“私人订制”。
靠窗那几间采光好的,挂上粉色的纱幔,摆上精致的梨花木圆桌,墙上挂几幅簪花仕女图,角落里再点上一炉淡雅的果香,取名“听荷”、“揽月”,专门招待那些出门逛街的年轻小娘子。
里头那几间宽敞肃静的,则换成了厚重的红木家具,墙上挂的是泼墨山水,架子上摆几本线装书,连茶具都换成了紫砂的,取名“松风”、“竹韵”,这是给那些读书人和谈生意的商贾预备的。
至于给那些贵妇人的,则是怎么富贵怎么来,金丝楠木的摆件买不起,那便买个牡丹花样的屏风摆着,只要看着富贵就行。
这一番折腾下来,光是装修就花去了三百多贯银子。
不过钱也不白花。
有了这二楼的雅座,徐记铺子的档次瞬间拔高了一大截。
以前那是路边摊,现在那是正经的小酒楼。
徐竹筱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拨弄着算盘,听着那清脆的响声,心里那个美啊。
除去各项开支,哪怕是刨去了给伙计的工钱和食材成本,她这个月分到手的银子,竟然足足有三百贯!
三百贯!
第48章
◎这就是权势的滋味吗?◎
徐竹筱喜滋滋地把交子叠好,塞进贴身的小荷包里,还特意拍了拍。
这沉甸甸的分量,简直比沈竹安那张俊脸还要让人心动。
这还得感谢官家那个“带货达人”。
若不是他老人家金口一开,这锅包肉哪能卖出天价?
这汴京城的风向标,果然还是在那座皇城里。
只是,这世上的事,向来是福祸相依。
生意红火了,眼红的人自然也就多了。
汴京这地界儿,看似繁华太平,实则水深得很。
一块砖头砸下去,能砸到三个皇亲国戚。
那些个地痞流氓,背后若是没点靠山,也不敢在这天子脚下撒野。
这日午后,日头有些毒辣,蝉鸣声噪得人心烦。
铺子里的客人刚散去一波,伙计们正忙着收拾桌椅。
徐竹筱刚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,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徐竹筱眉心一跳,放下茶杯,快步走了出去。
只见大堂中央,一张桌子被掀翻在地,碗碟碎了一地,汤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站在那儿,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紫棠色的绸缎袍子,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,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,正仰着下巴,一脸嚣张地看着苏棠。
“我说掌柜的,你们这店里的东西,是给人吃的吗?”
那紫袍公子把手里的铁核桃捏得咔咔作响,指着地上那滩狼藉,“爷吃出了一只苍蝇!那么大一只绿头苍蝇!恶心死爷了!”
苏棠也是见过大场面的,当下也不慌:“这位客官,咱们店里的后厨每日都要清扫三遍,连只蚂蚁都爬不进去,更别说苍蝇了。您这苍蝇,怕不是自己飞进去的吧?”
“哟呵,嘴还挺硬!你的意思是,爷冤枉你了?爷是什么身份,犯得着讹你这点钱?”
他身后几个狗腿子立马起哄:“就是!咱们公子可是太仆卿文大人的亲侄子!文公子能来你们这破店吃饭,那是给你们脸!别给脸不要脸!”
太仆卿?
正四品?
周围原本看热闹的食客,一听这名号,顿时缩了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年头,民不与官斗。
苏棠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虽然泼辣,但也知道轻重。
若是寻常地痞,她早就操起擀面杖打出去了。可这若是真的牵扯到官宦人家……
只好陪着笑脸迎上去:“这位公子,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。若真是我们的不是,咱们赔,一定赔!”
“赔?”文公子嗤笑一声,斜眼看着徐青山,“行啊,既然老板这么懂事,那爷也不为难你们。这一桌子菜坏了爷的兴致,再加上爷这受的惊吓……也不多要,拿一百贯出来,这事儿就算翻篇。”
一百贯!
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