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两心相悦,那这种辛苦的事情,自然该由男子来做。
徐竹筱终于回过神来。
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,让她忍不住想要尖叫,想要在原地蹦两下。
但她忍住了。
这大庭广众的,她还是要面子的。
“好啊。”
“那我想请问一下沈郎君,你这‘追’……打算怎么个追法呢?”
这个问题一抛出来,沈竹安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气势瞬间崩塌。
怎么追?
书上没写啊。
四书五经里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也没讲怎么讨女孩子欢心啊。
送发冠算吗?可这发冠还没送出去呢。
吟诗作对?刚才徐娘子好像不太喜欢太匠气的东西。
沈竹安卡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所有看过的书籍,试图找到一个标准答案。
然而并没有。
看着徐竹筱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,沈竹安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这……这个……”他结巴了半天,最后憋出一句,“容……容我想想。”
说完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救命稻草,眼睛一亮。
“我有位同窗,家中已有妻室,夫妻和顺。回头……回头我去向他取取经。”
徐竹筱差点笑喷出来。
去向同窗取经?
亏他想得出来!
这人怎么能这么呆,又这么……招人稀罕呢?
“行。”徐竹筱忍着笑,点了点头,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,“那我就等着沈郎君的‘高招’了。”
说完,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沈竹安的肩膀,“别让我等太久哦。”
沈竹安只觉得肩膀上被她拍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的,连带着整条胳膊都麻了。
他僵硬地点了点头:“定……定不负所托。”
站在一旁的阿福实在是看不下去了。
他双手抱胸,仰头望天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自家郎君平日里多精明一个人啊,算账比谁都快,辩论也没输过。
怎么一碰上徐家小娘子,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?
瞧瞧那副不值钱的样子。
以后要是真成了亲,这就不是夫纲不振的问题了,这是要把家底都赔进去啊。
男人啊,还是单身好。
阿福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钱袋,虽然没钱,但胜在自在。
第57章
◎你莫不是也有了喜欢的小郎君?◎
自打二人说开了之后,徐竹筱觉得自个儿大概是病了。
以前瞧见沈竹安,也就是觉得这人长得俊俏,是个可造之材,哪怕后来动了心,那也是清醒理智多过冲动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只要一想到那呆子红着耳朵尖说“我要追你”,她心口就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,蹦跶得让人心慌。
连带着看账本都走了神。
算盘珠子拨弄两下,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铜板,而是沈竹安那双平日里清冷、此刻却不知所措的眼睛。
这感觉,要命。
但也实在让人……欢喜。
此时,沈宅书房。
沈竹安端坐在椅子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提笔。
墨汁饱满,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
一滴墨终于不堪重负,“啪嗒”一声落在洁白的纸面上,晕开一团乌黑的墨渍。
沈竹安眉头紧锁,懊恼地将这张废纸揉成一团,扔进旁边已经堆得半满的纸篓里。
他在写信。
这几日他翻遍了家中的藏书,从《诗经》翻到历代辞赋。
太直白了不行,显得孟浪,怕唐突了筱娘。
太含蓄了也不行,万一她没看懂,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?
沈竹安叹了口气,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沈竹安叹了口气,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起笔写道:“徐小娘子芳鉴:近日读《古诗十九首》,见‘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’一句,甚觉意境优美……”
写到此处,他停住了。
沈竹安盯着那行字,眉头几乎要打成死结。
这也太……酸了。
若是让徐竹筱看见,怕是要笑掉大牙。
他甚至能脑补出她说话时那促狭的表情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亮晶晶的。
沈竹安把这张纸也揉了。
再来。
“忽见陌头杨柳色,悔教夫婿觅封侯。”
不行,还没成亲呢,哪来的夫婿?这不是占人家便宜吗?
沈竹安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。平日里跟同窗辩论经义,他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,怎么一碰到个小娘子,就成了锯了嘴的葫芦?
阿福端着茶盏进来,看见满地的纸团,眼皮子直跳。
“郎君,您这是……练字呢?这纸挺贵的。”阿福心疼得直咧嘴。
沈竹安没理他,只是又换了一张纸。
他深吸一口气,索性不想那些文绉绉的典故了。
他想起前日路过徐家门口,看见她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流浪的小狸奴,那狸奴脏兮兮的,她也不嫌弃,笑得毫无防备。
那样的笑,比书里写的任何景色都要好看。
笔尖再次落下,这次快了许多。
“见字如面。”
“今日路过书肆,偶得一本《仙梦食录》残卷,其中记述吃食甚详。思及娘子喜好钻研庖厨之事,或许对此书感兴趣,特以此书相赠。”
沈竹安顿了顿,手腕微转,笔锋变得柔和了些。
“另,书肆旁有家卖糖炒栗子的,刚出锅,热气腾腾。我尝了一颗,甜糯非常,便顺手买了一包。”
写到这里,他脸颊有些发烫。
顺手?
哪有什么顺手。
他是特意绕了三条街,排了两刻钟的队才买到的。
沈竹安咬了咬牙,觉得这话还是太干巴。
不行,得加点东西。
他在信纸末尾,原本想写那句“采之欲遗谁,所思在远道”。
笔尖悬了半晌,终究还是没敢落下去。
太露骨了。
而且,明明两家就隔着一道墙,说什么“远道”,矫情。
沈竹安抿了抿唇,把那句诗划掉,换了一句大白话。
“栗子要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剥壳了。若是剥不开……便留着,待我下回过去,替你剥。”
写完这句话,沈竹安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,迅速将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
连封口的火漆都差点滴到手上。
他把那本古籍和一包还温热的糖炒栗子放在一起,又将信压在最上面,这才把阿福叫了进来。
“送到隔壁去。”
沈竹安把东西递过去,目光飘忽不定,“交给……交给徐家小娘子。”
阿福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又看了看自家郎君那张强装镇定却红得不像话的脸,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几步路的事儿,还得写信?
还得送东西?
他们家郎君怕是没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阿福拖长了调子,抱着东西往外走,“小的这就去当这个飞鸽传书的鸽子。”
不过阿福也没进去,他把东西交给了知画就走了。
知画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和一封信进了徐竹筱在的西厢房,“小姐,阿福来了,说是沈郎君给您的。”
徐竹筱伸手接过。
那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徐娘子亲启”五个字。
字体清隽有力,跟沈竹安那个人一样,看着清冷,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韧劲儿。
徐竹筱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烧。
“他……他还说什么了?”她装作不在意地问,手指却忍不住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阿福说,沈郎君特意交代,栗子要趁热吃。”知画捂着嘴笑,“这沈郎君也真是的,两家离得这么近,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?非得写信,文人就是讲究。”
徐竹筱瞪了她一眼,“你懂什么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。
信纸展开,墨香混合着栗子的甜香扑面而来。
前面的话中规中矩,送书,送吃的。
直到看到最后一句。
“若是剥不开……便留着,待我下回过去,替你剥。”
徐竹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几乎能想象出沈竹安写这句话时的样子。
肯定是一边皱着眉头嫌弃这句话不够文雅,一边又红着脸非要写上去。
这个呆子。
居然还学会撩拨人了?
什么叫替我剥?
我是没长手吗?
徐竹筱嘴上吐槽着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,那股子甜意从心里一直蔓延到指尖。
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在屋里转了两圈。
不行,这事儿必须得找人说说。
憋在心里太难受了。
这种被人小心翼翼捧着、哄着的感觉,不显摆一下简直对不起沈竹安死了的那几百个脑细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