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竹筱把信重新折好,塞进袖子里,抓了一把栗子,风风火火地出了门。
同住巷子里的林家,林杏儿正在家里跟着她娘绣帕子,也是想多赚些银子给自己当零花。
“杏娘!杏娘!”
徐竹筱人还没进屋,声音先钻了进来。
林杏儿无奈地放下手里的针线,看着那个像阵风一样卷进来的身影,“慢点儿跑,也不怕摔着。”
徐竹筱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,气还没喘匀,就把袖子里的信掏了出来,往桌上一拍。
“你看!”
那架势,仿佛拍的是万两黄金的银票。
林杏儿瞥了一眼那信封,又看了看徐竹筱那张红扑扑、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的脸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哟,这是谁家的书信啊?”
林杏儿故意拿乔,也不去拿信,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这纸张,这字迹,瞧着可是个读书人的手笔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徐竹筱下巴一抬,像只骄傲的小孔雀,“沈竹安给我的。”
“沈郎君?”
林杏儿放下茶盏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“你们两家,若是把墙拆了,那都能并成一家过了。这么近的道儿,他给你写信?”
她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,“就这几步路,他喊一嗓子你都能听见。写信做什么?也不嫌费纸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
徐竹筱把信拿回来,宝贝似的捧在手里,“这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了?”林杏儿打趣道,“是这纸上沾了金粉,还是这字儿能开出花来?”
“这叫……仪式感!”徐竹筱想了个词儿,“当面说话是当面说话,写信是写信。那字里行间藏着的心思,当面说反而说不出口。这白纸黑字的,以后还能留个念想。”
她说着,忍不住又把信抽出来看了一眼,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剥栗子的话,看一次甜一次。
林杏儿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重新拿起针线,穿针引线,“酸溜溜的,也不怕倒了牙。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林杏儿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。
徐竹筱原本正把玩着信纸,指尖摩挲着那句烫人的话,心里甜得咕嘟咕嘟冒泡。
这会儿余光一扫,动作便是一顿。
直觉告诉她林杏儿不对劲。
徐竹筱眼珠子骨碌一转,身子猛地前倾,胳膊肘撑在桌面上,两只手托着下巴,像只狡猾的小狐狸,直勾勾地盯着林杏儿。
“杏娘,”她拉长了调子,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怀好意,“你这么眼馋,莫不是……也有了喜欢的小郎君?”
“嘶——”
林杏儿手里的针猛地一偏,扎在了指腹上。
一点殷红瞬间冒了出来。
她像是被烫着了似的,把手缩回来含在嘴里,一双杏眼瞪得溜圆,连连摇头,含混不清地反驳:“没……没有!你胡说什么呢!”
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,一直红到了脖子根。
这下徐竹筱更确定了。
这哪里是没有?
这分明就是被人踩中了尾巴!
徐竹筱也不心疼她那手指头,反而笑得更贼了,凑得更近,鼻尖都快碰上林杏儿的鼻尖。
“没有?真的没有?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林杏儿面前晃了晃,“你这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,还没人?你撒谎的时候那眼睫毛都要抖三抖,还想蒙我?”
林杏儿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,也不顾那点儿疼,抓起手边的帕子就要往绣绷上盖,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。
“真没有,徐竹筱你个不知羞的,自个儿收了情信便觉得这世上谁都跟你似的,满脑子都是……都是那些事儿。”
她嘴硬得很,可越是急着撇清,手上的动作就越乱,那帕子盖了几次都没盖好,反而把针线团弄得乱七八糟。
徐竹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忙脚乱。
“成,没有就没有。”
徐竹筱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叹了口气,“原本还想着,你要是有意中人,我也能帮你参详参详。毕竟咱们杏娘这么好,要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既然没有……那就算了。”
说着,她作势就要起身,“那我回去了,还得给玉哥回信呢,问问他什么时候来给我剥栗子。”
林杏儿果然急了。
她一把拽住徐竹筱的袖子。
脸上满是纠结和羞怯,过了半晌,才像是蚊子哼哼似的挤出一句:“其实……其实是有的。”
第58章
◎天上掉馅饼了?◎
徐竹筱立马坐了回去,屁股像是粘在了凳子上,脸上哪还有半点要走的意思。
“这就对了嘛!”
她兴奋地拍了拍桌子,“快说快说,是哪家的郎君?住哪儿的?多大了?干什么的?长得俊不俊?”
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,砸得林杏儿有些头晕。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只是……我怕人家看不上我。”
这话说得委屈,透着一股子浓浓的自卑。
徐竹筱眉头一皱,心里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儿蹭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“凭什么?”
她提高了嗓门,“咱们杏娘要模样有模样,要手艺有手艺,性子又好,谁若是娶了你那是祖坟冒青烟!怎么就看不上你了?难不成他是天王老子下凡?”
林杏儿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既有感激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才缓缓吐出几个字。
“是……吏部侍郎郑大人的小儿子。”
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。
“嘶——”
徐竹筱倒抽了一口凉气,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。
这家世,那确实不一般啊。
这哪是不一般,简直就是天上地下。
林杏儿是谁?
林瓦匠的女儿。
家里虽然不愁吃穿,但也只是普通的市井人家。林叔每日里起早贪黑给人修房顶、砌墙头,赚的都是辛苦钱。
而那个郑大人,那可是朝廷大员,掌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调动,手里的权力大得吓人。
他的儿子,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儿,往来无白丁,谈笑有鸿儒。
虽说如今官家选妃都时兴从民间采选,说是为了充实后宫,也为了体察民情。
可那是皇家。
这底下的官宦世家们,规矩大着呢。
尤其是像郑家这样的大族,最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。
正妻的位置,那是早早就给门第相当的千金小姐留着的,为了家族联姻,为了官场铺路。
林杏儿若是进了那种门,别说正妻,哪怕是做个妾,恐怕都要被那些高门贵女们生吞活剥了。
徐竹筱看着林杏儿那张清秀却透着不安的脸,心里一时五味杂陈。
她原本以为只是哪个书生或者富家小少爷,没想到竟然惹上了这么一尊大佛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徐竹筱顿了顿,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玩笑,多了几分探究,“你怎么认识他的?那样的人家,平日里跟咱们也不是一条道儿上的啊。”
提起这个,林杏儿的脸又红了几分,只是这次的红晕里,夹杂着一丝甜蜜的回忆。
她垂下眼帘,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沿。
“就是……上个月初八。”
“那日我想去城南那家新开的酥香斋买点心,你也知道,他家的蟹粉酥最是难买,去晚了就没了。”
“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,好不容易轮到我,掌柜的说,最后一份刚被人买走了。”
林杏儿声音轻轻柔柔的,“我当时……可能是太馋了,也可能是觉得委屈,就忍不住叹了口气,嘟囔了一句‘好可惜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徐竹筱忍不住追问。
“然后……”林杏儿嘴角忍不住上扬,“然后排在我前面的那个人就转过身来。”
“他生得极好,穿一身锦袍,手里拎着那包蟹粉酥。他看我一脸失望的样子,就笑了笑,把那包点心递到我面前,说‘君子不夺人所好,既然姑娘如此喜欢,这份便让给姑娘吧’。”
徐竹筱撇撇嘴,“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吗?”
“你别瞎说!”林杏儿嗔怪地瞪了她一眼,“人家郑郎君那是知书达礼,温润如玉!”
“我当时不好意思要,推辞了好几次。可他非要给我,还付了钱就走了。我追出去想把钱给他,结果追了两条街才追上。”
林杏儿眼神有些迷离,“哎呀,反正……反正就是这么一来二去的,我为了还钱找过他,他又为了回礼找过我,慢慢的话就多起来了。”
徐竹筱听得一愣一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