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,买了。”苏棠转头看向张牙人,语气坚定,“既然房主急着用钱,那咱们现在就去过户。现银,我带着呢。”
说着,她拍了拍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。
张牙人这下是真惊着了。
他原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,甚至做好了这家人砍价砍到一百贯的准备,没想到这看着最不起眼的妇人,竟然是个拍板的主儿,而且如此痛快!
“哎哟!这位娘子真是个爽快人!”张牙人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,“您这眼光,绝了!我这就带您去办契!”
接下来的事儿,快得像做梦。
徐青山和两个孩子晕晕乎乎地跟着苏棠又回了牙行,看着苏棠一张张数出那带着体温的交子,又看着那红彤彤的大印盖在了房契上。
那房契上的名字,写的是“苏棠”。
等到再次站在那宅子门口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钥匙在苏棠手里哗啦啦作响。
“行了,都别傻站着了。”苏棠打开门,回头看着还在发愣的爷仨,“进去吧,这就是咱家了。”
徐青山看着媳妇那张虽然有些疲惫但依旧神采奕奕的脸,心里那股子心疼钱的劲儿突然就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子说不出的骄傲和踏实。
这就是他媳妇。
平时看着凶巴巴的,关键时刻,那可是能定海神针般的人物。
“哎!”徐青山响亮地应了一声,乐呵呵地跑去搬行礼,“都听你娘的!搬家喽!”
他一边搬着那死沉的箱子,一边冲着儿子挤眉弄眼,压低声音笑道:“大郎,看见没?以后找媳妇,就得找你娘这样的。平日里看着刀子嘴,办起大事来,那叫一个利索!这宅子,嘿,真气派!”
徐竹卿看着父亲那副乐天派的样子,又看了看正指挥着妹妹打扫卫生的母亲,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,露出一路走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这宅子空置了有些时日,推开正屋的雕花木门,一股子陈年的灰尘味儿扑面而来,呛得苏棠掩着鼻子咳了两声,然后开始分配房间。
“正屋我和你爹住,东厢房采光好,利于读书,卿郎去住,西厢房那边有个额外的小杂间,筱娘东西多,住西厢房。”
徐竹卿闻言,没什么异议,只是目光在西厢房那边扫了一圈,那边的窗纸有些破了,回头得先给妹妹糊上。
“听娘的。”徐竹筱脆生生地应下,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就往西边跑。
一家四口也没那个讲究,把包袱卷往各自屋里的床板上一扔,算是占了地盘。
徐青山乐呵呵地找来那个有些缺口的扫帚,还没挥舞两下,肚子就先“咕噜”一声,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嘹亮。
徐青山老脸一红,挠了挠头:“这……搬家也是个力气活。”
苏棠白了他一眼,却还是从怀里摸出那串还没捂热乎的铜钱,数了二十文给徐竹卿:“去街口买点吃的,别省着,买那实惠顶饱的。”
没多大会儿,徐竹卿就回来了。
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。
两份米煎饼,四个白胖的蒸饼子,还有一份拿荷叶包着的腰肾杂碎,切得细细的,淋了红油和蒜醋,味儿窜得很。
一家人坐在桌子上,开始吃。
二十文钱在镇上能买半只烧鸡,可在汴京城里算不得丰盛,甚至可以说是寒酸。
那腰肾杂碎虽然香,但分量不多,徐青山每回伸筷子,都极快地夹起一块最小的肺片,把那肥厚的腰花往孩子们的方向拨。
苏棠看在眼里,没吭声,只是默默地啃着手里的蒸饼。
“媳妇儿,我想过了。”徐青山咽下嘴里的饼子,抹了把嘴上的油,“这宅子买了,咱家底也空了。我是个闲不住的,下午我就去樊楼那片转转,看看有没有招账房的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,没拦着。家里确实得有进项,不然坐吃山空。
徐竹卿放下筷子,身板挺得笔直:“下午我在家温书,顺便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一清。”
轮到徐竹筱了。
徐竹筱清了清嗓子。
“娘,爹,我想在咱们家开个买卖铺子。”
这话一出,徐青山正去夹咸菜的手顿在了半空。
苏棠眉头微蹙,却没急着否定,只是盯着女儿:“咱们这铺面是临街,做买卖倒是方便。但这本钱……你说说,你想卖什么?”
“炸菜糊。”
徐竹筱也不卖关子,脆生生地吐出三个字,“就上次我在家试着做过的那回,爹还把盘子都舔干净了那个。”
徐青山一听这名字,喉头便不自觉地动了一下,那股子酥脆咸香的味儿仿佛又回到了舌尖上。
“那玩意儿好是好……”徐青山咂巴了一下嘴,有些迟疑,“就是太费油。那次你可是倒了小半罐子油下去,你娘心疼得两天没给我好脸。”
苏棠也是心里一紧。
油可是精贵东西,他们村有些人家炒菜都只舍得拿油布擦一擦锅底,要是拿来炸东西卖,这成本可就高了去了。
“娘,您听我算。”徐竹筱早就打好了腹稿,那是她在心里盘算了许久的生意经,“这东西虽然费油,但咱们可以循环着用。而且那香味儿霸道,只要一下锅,半条街都能闻见。咱们这铺子刚开张,最缺的就是人气,没有什么比油炸的香气更能勾人的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咱们不行定价就高一些。”
徐青山看着女儿那副胸有成竹的小模样,心里那股子盲目支持的劲儿又上来了。他转头看向苏棠,嘿嘿一笑:“媳妇儿,我觉得筱筱说得有理。那味道,啧,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。这手艺若是埋没了,多可惜。”
苏棠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期待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没说话、但眼神里也透着赞同的大郎。
她心里那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得飞快。
虽然这几天花钱如流水,让她心尖都在颤,但她更明白一个道理——钱是赚出来的,不是省出来的。
这铺面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让闺女折腾折腾。
“行。”苏棠终于松了口,把手里最后一点蒸饼皮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面屑,“既然要干,就得干好。下午我和你去买东西,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。”
第6章
◎我看就是给个御厨也不换◎
下午的日头正毒,汴京城的街市却热闹不减。
苏棠领着徐竹筱,穿梭在嘈杂的集市里。
徐竹筱在前面走,脚步轻快,苏棠跟在后面,手里紧紧攥着钱袋子,每路过一个摊位,都要在心里把价格过一遍。
“老板,这菜籽油怎么卖?”徐竹筱停在一个油坊前。
“四十五文一斤,这可是新榨的,清亮着呢!”油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。
“四十文。”苏棠从后面走上来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们要得多,若是好,以后常来。”
老板瞅了瞅苏棠那架势,又看了看这母女俩的打扮,尤其是那妇人,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行家。
“成成成,四十文就四十文,当是开张生意了!”
苏棠看着那清亮的菜籽油灌进自家带来的陶罐里,心里默默滴血,面上却还得撑着云淡风轻。
接着是菜市。
菠薐菜,绿油油的,看着就喜人,四文一斤,称了两斤。
芹叶,一般人都不要这玩意儿,觉得口感粗,但徐竹筱偏要,说是炸出来别有一番风味,一斤只需要一文钱,便宜。
还有滑溜溜的木耳菜,倒是不便宜,五文一斤。
到了粮店,徐竹筱指挥着伙计称面粉,十文一斤,称了十斤。
还有绿豆淀粉,几文钱一斤。
最后,两人停在了一家香料铺子前。
徐竹筱指着那黑乎乎的小颗粒:“掌柜的,来一钱胡椒。”
“哟,小娘子识货,这可是上好的南洋货,一百文一钱。”掌柜的笑眯眯地报了价。
苏棠和徐竹筱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一百文!就这么一小撮跟老鼠屎似的玩意儿?这哪里是吃佐料,简直是吃银子!
苏棠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这香料,想起中午女儿说起做生意时那神采飞扬的样子。
罢了。
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
“称!”苏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这一趟下来,林林总总,两百文大钱就这么花出去了,这还没算那昂贵的胡椒。
回到家,天色已经擦黑。
徐青山已经回来了,正挽着袖子帮徐竹卿清理院子里的杂草。看见母女俩大包小包地进门,赶紧迎上来接。
“嚯!这油真香!”徐青山鼻子灵,凑到陶罐口闻了闻。
晚饭,就是试菜。
正屋的简易灶台前,徐竹筱成了主厨。
先是用面粉和一点绿豆淀粉,加水调成糊,又加了一点盐。
接着把菜籽油倒进锅里,慢慢升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