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站在灶下烧火,火光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。
她看着锅里的油,心里还在盘算着这一锅下去是多少文钱。
徐竹筱把洗净沥干的菠薐菜在粉糊里滚了一圈,确保每一片叶子都裹上了白浆,然后手腕一抖,滑进油锅。
“呲啦——”
一声脆响,瞬间炸开。
白色的面糊在热油里迅速膨胀、变色,从白变成微黄,再变成诱人的金黄。
那一股子奇异的焦香味儿,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。
徐竹筱用长筷子把炸好的菜糊捞出来,沥油,装盘。
还没完。
她拿出那个像宝贝一样的小石磨,把炒过的粗盐和那一钱胡椒细细研磨成粉。
那黑白相间的粉末,轻轻洒在刚出锅、还冒着热气的炸菜糊上。
热气一激,胡椒那股辛辣又浓郁的异香瞬间爆发出来,和油炸的香气混合在一起,简直是没话说。
菜端出来,徐竹筱就急忙招呼家里人来吃。
“快尝尝!”
徐青山早就等不及了,也不怕烫,伸手就抓了一块往嘴里塞。
“咔嚓!”
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。
徐青山瞪大了眼睛,嘴巴不停地动着,根本顾不上说话,只是一边哈着热气,一边竖起大拇指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好……好吃!太好吃了!”
外皮酥脆得掉渣,里面的菜叶却还保留着汁水,鲜嫩爽口。
最绝的是那胡椒盐,咸鲜微辣,瞬间打开了味蕾,让人吃了第一口就想第二口。
苏棠也夹了一块,矜持地咬了一口。
那一瞬间,她心里的账本合上了。
这味道,这一百文的胡椒,值了。
“确实不错。”苏棠点了点头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“比咱们今儿晌午买的杂碎好吃。”
徐竹卿吃得斯文,但速度却不慢,一块接一块。
不出一会儿功夫,一家子就把这一盆炸菜糊消灭了个精光。
徐青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,看着女儿的眼神都在发光:“闺女,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?这手艺,我看就是给个御厨也不换!”
徐竹筱被夸得脸颊飞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揉着衣角:“爹,您就别捧我了,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“不夸张,一点都不夸张!”徐青山一拍大腿,“这铺子要是开起来,那咱们家门槛都得被踩平喽!”
既然大家都觉得好,这铺子的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。
“那这铺子叫个啥名儿?”
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,最后徐竹筱拍板。
“就叫徐记炸货铺吧。”
“成,那我提字。”
第二日一早,徐竹筱就去把招牌用的布买回来了,不算便宜,她买的最便宜的也得三十文。
而后徐竹卿就开始写字。
“徐记炸货铺。”
徐竹筱歪着头念了一遍,嘴角翘起两个小小的梨涡。
名字土气,甚至带着一股子乡野间的油烟味儿,可听着就让人觉得肚子里踏实。
“哥,你这字儿写得真好,比镇上那些写春联的老秀才强多了。”她由衷夸赞。
徐竹卿搁下笔,脸上那层常年紧绷的自持稍稍裂开一道缝,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腼腆,耳根子微微泛红:“不过是些许微末功夫,能让人看懂便是。”
“行了,别互夸了。”
苏棠的大嗓门插了进来。
“等着干一干挂上去。”
徐竹卿个子高,虽是少年郎,可也比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高出许多,因此挂招牌的活就归他了。
牌子挂上,便是尘埃落定。
这清水巷里的住户虽说都是些普通做工的人家,但是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着读书人,这也是当时苏棠为什么选这儿的原因之一。
平日里巷子惯常安静,甚至偶尔还能传来几句之乎者也的吟诵声。
如今多了个“炸货铺”,就像是一锅清粥里掉进了一颗老鼠屎——至少在那些自诩清流的邻居眼里是这样。
斜对门那个姓赵的老秀才,正摇着蒲扇在门口纳凉,眼瞅着徐竹卿挂牌子,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气,蒲扇摇得哗哗作响,转身回了屋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徐竹筱听见动静看了一眼,撇撇嘴。
“别理会。”徐竹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,声音清冷,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,咱们凭本事吃饭,不丢人。”
徐竹筱仰头看哥哥:“哥,你这话要是让那老秀才听见,怕是又要气得背过气去。”
徐竹卿笑笑没说话。
不过也不是所有邻居都这样,未时三刻。
一阵并不讲究节奏、甚至显得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那份刻意的冷清。
徐青山这会儿不在家。
家里余钱不多,光指望这铺子回本还得些时日,他是个闲不住的,吃了午饭便揣着两个干饼子出门了,说是去码头那边转转,看能不能揽个搬运或是记账的活计先顶两天。
苏棠正在院子里洗刷那些淘换来的旧碗碟,听见敲门声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给徐竹筱使了个眼色,这才去开门。
门一开,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粉味儿便扑面而来。
站在门口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,一身明红色的棉布夹衫,虽然料子不算顶好,但胜在厚实,袖口领口都滚着毛边。
头上插着两根素银簪子,分量看着就不轻,在日头底下直晃眼。
她身后跟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,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,笑得憨厚,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处。
“可是新搬来的徐家嫂子?”那妇人未语先笑,嗓门儿脆亮,透着股爽利劲儿,“我们就住这巷子尽头,我是林家的,这是我家那口子,是个做瓦匠活计的。”
苏棠眉梢一挑,眼里的防备不动声色地散去两分,脸上瞬间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:“原来是林家妹子,快请进。我们这刚搬来,屋里乱糟糟的,还没来得及去拜访街坊四邻,倒劳烦你们先登门了。”
“哎呦,客气啥!咱们这巷子里难得来个爽快人。”
林家娘子也不见外,抬脚就跨过了门槛,还不忘拽了一把自家那木讷的男人,“老林,愣着干啥,把东西放下。”
林瓦匠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方桌上,搓了搓手,又冲着从里屋探出头来的徐竹卿和徐竹筱憨憨一笑,便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了。
苏棠也是个场面人。
“卿郎,带你林叔去院子里看看咱们那棵老槐树,林叔是懂行的人,让他帮忙瞅瞅那树根是不是把地砖给顶坏了。”
苏棠几句话就把拘束的男人给支开了。
林瓦匠一听看树看砖,那是老本行,顿时松了口气,乐呵呵地跟着徐竹卿去了院子。
屋里便只剩下了女人和孩子。
林家娘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屁股底下的长凳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她也不尴尬,反而爽朗地拍了拍大腿:“嫂子,我看你这门上挂了牌子,是要做吃食买卖?”
“是。”苏棠拎起茶壶,给林家娘子倒了杯白水。
家里还没买茶叶,那玩意儿贵还不实在,索性就没买。
好在大家都是普通人家,也没人在意这个。
她动作自然,丝毫没有因为端出白水而感到窘迫,双手递过去,“我想着这铺面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让孩子们折腾折腾,赚个辛苦钱。”
“做买卖好啊!”
“做买卖好啊!”
林家娘子接过水,咕咚喝了一大口,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,“嫂子你是不知道,这巷子里住的都是些读书读傻了的。平日里我和老林出门,他们看咱们那眼神,就像看贼似的。我就不明白了,我们凭手艺吃饭,那是瓦刀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钱,怎么就低人一等了?”
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。
苏棠笑了,这次的笑意到了眼底。
她拿起桌上的油纸包,轻轻打开。
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四块茶末糕。
那糕点颜色翠绿,上面还撒着细细的糖霜,闻着便有一股子清新的茶香。
徐竹筱在旁边看着,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虽然她不认识这是什么,但是这味儿她能闻出来啊。
抹茶,香!
第7章
◎她哥是不是在说她没脑子◎
苏棠还未出阁时,虽说嫡母苛待,可到底是富户人家的女儿,点心还是见过的。
因此也知道这等茶末糕在外头的价格。
林家两口子第一次上门就送这个,足以说明这家人不仅手头宽裕,更是个舍得花钱、想交朋友的。
“妹子破费了。”苏棠把油纸包往徐竹筱面前推了推,“筱娘,拿去和你哥分了吃。”
徐竹筱早就馋了,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:“谢谢婶婶。”
“哎呦,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!”林家娘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伸手在徐竹筱脸上轻轻掐了一把,软乎乎的手感让她眉开眼笑,“我不吃,婶婶家里还有呢。这闺女长得真俊,这眉眼,这鼻子,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