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境贫寒?那你岂不是要过苦日子?”
“我爹说了,家境贫寒的好拿捏,将来不敢给我气受,还能帮衬着家里。说白了,就是给他找个好用的门生女婿,顺道把我这个包袱甩出去。”
这话题一开,几个小娘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。
“这榜下捉婿也是要在人堆里挑的,万一捉个歪瓜裂枣怎么办?”
“就是就是,才学好不好另说,脸总得看得过去吧?”
“哎,你们说,这京城里的世家公子,哪个最俊俏?”
“那必须是文小侯爷啊!上次我在蹴鞠会上远远瞧见一眼,那身姿,啧啧……”
“我觉得王家那位三公子也不错,斯斯文文的……”
徐竹筱听着隔壁传来的嬉笑打闹,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。
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出神。
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女子。
要么盲婚哑嫁去高门大户里博个前程,要么被当成家族联姻的棋子,用来笼络潜力股。
虽然她现在这饮子铺日进斗金,一日六十贯的收益说出去能吓死一片人,但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,她也不过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户女。
甚至连给那些公子哥儿做妾,怕是都要被挑剔出身不够清白。
这道阶级的鸿沟,比汴河还要宽,还要深。
哪怕她赚再多的钱,把这铺子开遍全大宋,只要家里没个当官的,在那些人面前就永远直不起腰杆,永远只能是那个卖糖水的“筱娘”。
徐竹筱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她对嫁入豪门没有任何兴趣。
那种规矩森严、勾心斗角的地方,她这种在现代自由惯了的灵魂进去,怕是活不过三集。
她也不觉得自己赚了点钱,就能跟人家平起平坐了。
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硬挤进去只会头破血流。
只是……
来年春闱,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
若是他们能考上……
若是沈竹安能金榜题名……
徐竹筱摇了摇头,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。
别想那么远。
眼下最重要的,还是多赚点钱。
只有手里握着真金白银,将来不管发生什么,才有底气给家里人撑起一片天。
要是哥哥和沈竹安真能考上,那自然好。
若是考不上,大不了她养着他们。
反正她徐竹筱,最不缺的就是赚钱的本事。
……
日子就像是流水,不知不觉就滑过了指缝。
还没等徐竹筱把那“枇杷雪梨膏”研究透彻,冬衣就已经穿不住了。
柳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罐子。
清明到了。
汴京城里有个习俗,清明这天,无论男女老少,都要出城踏青插柳。
徐竹筱今日特意换下了平日里利落的窄袖衫裙,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装。那颜色极衬她的肤色,显得她整个人既娇俏又明媚,像是枝头刚绽开的迎春花。
头发也没全梳上去,只挽了个松松的堕马髻,插了一支沈竹安送她的竹节玉簪。
城外郊野,游人如织。
大姑娘小媳妇们头上都戴着柳圈,笑声随着风筝线飞得老高。
沈竹安今日穿了一袭青衫,那是徐竹筱前些日子刚给他买的,料子是上好的杭州木棉,把他那股子书卷气衬得愈发挺拔。
“玉哥,你看那个风筝!”
徐竹筱指着天上的一只大蜈蚣风筝,笑得灿烂,“飞得好高啊!”
沈竹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目光却没在风筝上停留多久,很快又落回了身旁少女的脸上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两弯新月,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。
沈竹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
他马上就要走了。
回成都府。
这一路山高水长,一来一回,再加上备考、乡试,少说也得小半年。
“筱娘。”
沈竹安忽然停下脚步,唤了一声。
声音有些哑。
徐竹筱回过头,有些疑惑地看着他:“怎么了?累了?”
这里是一处僻静的小河湾,离大路有些距离,四周的柳树垂下万千丝绦,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沈竹安没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她。
他的手藏在袖子里,死死地攥成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那点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,却又更加剧了他心底的渴望。
他是个守礼的人。
克己复礼,这是他从小读圣贤书读进骨子里的教条。
可此时此刻,看着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姑娘,那些教条就像是春日里的残雪,正在一点点消融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徐竹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她垂下眼帘,看着脚边的一株野草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次回去……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”沈竹安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徐竹筱抬起头,故作轻松地笑了笑:“也没多久嘛,等你考完试就回来了。到时候要是中了举人,我还得给你放鞭炮庆祝呢。”
她说得轻巧,可眼底的不舍却是藏不住的。
沈竹安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,心口一阵抽痛。
他不善言辞。
平日里那些锦绣文章,到了嘴边都变成了笨拙的沉默。
他想说我会想你。
他想说你要等我。
可这些话太轻,太飘,承载不动他此刻翻涌的情绪。
风吹过柳枝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远处隐隐传来游人的笑闹声,却显得这里愈发安静。
沈竹安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像是跨过了千山万水,跨过了他那谨小慎微的性子,跨过了所有的礼教束缚。
徐竹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却被他眼底那种从未有过的炽热烫得定在了原地。
沈竹安抬起手,有些颤抖地抚上了她的脸颊。
他的手指修长,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,触感有些粗糙,却异常温热。
徐竹筱的呼吸一滞,心跳如擂鼓。
“玉哥……”
她刚张开口,剩下的声音就被堵了回去。
沈竹安低下了头。
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,轻得像是一片柳絮,却又重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烙印进灵魂里。
他的唇有些凉,还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笨拙,青涩,没有任何技巧可言。
只是单纯的贴合,只是近乎虔诚的触碰。
徐竹筱瞪大了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还是那个连跟她说句话都会脸红的沈竹安吗?
这还是那个温润如玉、恪守礼节的谦谦君子吗?
沈竹安闭着眼,睫毛不停地颤动,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。
他不敢用力,甚至不敢呼吸,生怕惊碎了这一刻的美梦。
但他又舍不得放开。
过了许久,也许只是一瞬。
沈竹安猛地松开她,往后退了两步,背过身去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脸已经红透了,连脖子根都像是被火烧过一样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沈竹安结结巴巴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耻和慌乱。
他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如此孟浪?
若是筱娘生气了怎么办?若是她觉得他是那种轻浮之人怎么办?
徐竹筱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背影,原本那点惊讶和羞涩忽然就散了。
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。
“玉哥。”徐竹筱喊他。
沈竹安的身子僵了一下,没敢回头,只是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是我……是我逾矩了。筱娘,你……你别恼。”
“我不恼。”
徐竹筱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轻轻拽住了他的袖摆。
“你也别怕。”
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,像是春日里的风,吹散了沈竹安所有的不安。
“我知道你要去考试,我也知道你有大志向。”
徐竹筱绕到他面前,仰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沈竹安被迫抬起头,对上她清澈的目光。
那里没有责怪,只有满满的信任和鼓励。
“沈竹安,你只管去考。”徐竹筱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会在汴京把铺子开好,把钱赚够。不管你考得怎么样,这里都有你的家,有……我在等你。”
沈竹安只觉得眼眶发热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他何德何能。
能得她如此相待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眼底的湿意,重新握住了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