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好一个‘挺厉害的’!”她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,“我就喜欢你这性子!真实!痛快!不像她们……”
笑声渐歇,林知月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嘲讽,原本明亮的眸子黯淡了几分。
她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杯里的桂花冻,声音低了下来:“不像那些世家贵女,一个个假模假样的,看着就让人倒胃口。”
徐竹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,收敛了脸上的笑意,静静地看着她,没插话。
林知月盯着那旋转的漩涡,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里,语气里透着几分凉薄:“你是不知道,前几日我去赴安平侯府的赏花宴。那些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娘子,一个个围着我转,又是夸我衣裳好看,又是赞我簪子别致,恨不得把我捧到天上去。”
她嗤笑一声,抬眼看向徐竹筱,眼底满是讽刺:“可就在半年前,我爹还只是个员外郎的时候,她们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。那会儿我在宴席上坐了半个时辰,愣是没一个人过来跟我搭话,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,沾上了就会掉价似的。”
徐竹筱默默听着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林知月的爹林大人,本是寒门出身,靠着科举一步步爬上来的。前些日子刚升了户部尚书,成了朝廷新贵,这林家的门槛自然也就被踏破了。
人性本就如此,趋炎附势,捧高踩低。
林知月越说越气,手里的勺子磕在琉璃盏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她们巴结的哪里是我?分明是我爹那顶乌纱帽!如今一口一个‘知月妹妹’叫得亲热,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编排我是个暴发户的女儿呢。看着她们那副虚伪的嘴脸,我就恶心。”
徐竹筱看着林知月气鼓鼓的脸颊,忽然笑了。
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林知月那已经见底的杯子里又续了一些,动作慢条斯理,语气却轻快得很。
“那多好啊。”
林知月一怔,诧异地看着她:“好?哪里好了?被人当傻子一样哄着玩,哪里好了?”
徐竹筱放下茶壶,双手托着腮,笑眯眯地看着林知月:“这证明你现在过得比她们好呀。”
林知月眨了眨眼,没反应过来。
徐竹筱伸出一根手指,在她面前晃了晃:“你想啊,若是你爹没升官,你还是那个没人理的小可怜,她们会来巴结你吗?不会。她们现在围着你转,不管是不是真心的,至少说明你有让她们低头的资本。”
“这世上的人啊,大多都是看人下菜碟的。”徐竹筱语气里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通透,“既然她们愿意演戏,你就安心坐着看戏好了。她们夸你,你就听着;送你东西,你就收着。反正你也说了,她们巴结的是你爹的官位,这是你爹辛苦挣来的,你作为女儿,享受这点红利那是天经地义。”
林知月愣住了。
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
从小到大,母亲教导她要温良恭俭让,父亲教导她要谨言慎行。
从未有人告诉她,面对虚伪和势利,还可以这样坦然地……享受?
“再说了,这假模假样的殷勤,总比真刀真枪的冷眼要好受些吧?你就当她们是一群免费的戏子,专门演给你解闷的,这岂不痛快?”
听完这番话,林知月怔愣许久,眼里的愤懑一点点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后的清明。
她端起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,像喝酒似的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痛快!”
林知月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拿帕子随意抹了抹嘴角,那股子世家小姐端着的架子散了个干净,倒显出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来。
“我想明白了,之前是我着相了。我爹升官,那是以前受苦受累换来的,我是他女儿,享这福分那是我爹给的,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几句酸话就觉得自己不配?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上的压襟,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竹筱,像是要在徐竹筱脸上看出朵花来。
“你这人,看着年纪不大,心里却通透得吓人。不过……”林知月话锋一转,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,“我喜欢。”
她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:“徐竹筱,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。往后在汴京城里,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找你麻烦,或者是你需要什么路子,尽管来来尚书府找我。只要我林知月能办到的,绝不推辞。
”这承诺分量不轻。
户部尚书的嫡女,在如今的汴京贵女圈里,说话是极有分量的。
徐竹筱并不扭捏,也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推拒。她眉眼弯弯,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:“好呀。”
林知月心满意足,仿佛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,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走了。
送走这尊大佛,徐竹筱也没在铺子里多耽搁,带着知画就回家了。
刚转进巷子口,就察觉出今日的气氛不大对劲。
往日这个时候,巷子里多是各家娘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叫骂声,或者是锅铲碰撞的烟火气。可今日,整条巷子都被堵得严严实实,那叫一个喧嚣鼎沸。
十几辆挂着“沈”字灯笼的马车,排成一条长龙,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巷道塞得满满当当。
拉车的马匹打着响鼻,蹄子刨着地面的青石板,发出哒哒的声响。
车上堆着的箱笼,一个个都用红绸系着,那木箱看起来沉甸甸的,压得车轮轴吱呀作响。
周围的邻居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站在自家门口指指点点,嘴里啧啧称奇。
“这是哪来的贵人?好大的排场!”
“瞧那木料,那是上好的红酸枝吧?这一车得多少钱?”
“瞧着不便宜,这是这停沈家门口做什么呢?”
“谁知道呢,保不齐哪个官老爷看上沈竹安了,想招他做女婿呢。”
徐竹筱贴着墙根,好不容易才挤过人群。
到了自家门口,正好瞧见隔壁沈家的大门敞开着。
一个穿着石青色直裰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上指挥着下人搬东西。那人身形修长,背脊挺拔如松,虽然只是个背影,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里的沉稳。
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,那人回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徐竹筱脚下的步子一顿。
沈竹安。
才几个月不见,他似乎又高了些,脸上那点少年的青涩褪去了大半,眉宇间多了几分举人的从容与清贵。只是一见到徐竹筱,那份端着的“清冷”瞬间破功,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喊一声“筱娘”,可碍于周围人多眼杂,还有父母在侧,那个到了嘴边的称呼硬是在舌尖滚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,他只是规规矩矩地抬手,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同辈礼。
徐竹筱眨了眨眼,回以一笑。
还没等两人有什么眼神交流,沈家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,紧接着走出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夫妇。
那妇人头上插着金灿灿的步摇,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,一看就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。
“哎哟,这就是玉哥儿常提起的徐家那丫头吧?”沈母眼尖,一眼就瞧见了徐竹筱,那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自家地里刚长熟的好瓜,“长得真标志,比画里的人儿还精神。”
徐竹筱忙上前行礼。
一番寒暄下来,徐竹筱才算弄明白。
沈竹安这次不仅考中了举人,沈家二老更是直接跟着来了汴京。
而且,这沈家二老办事那是相当的雷厉风行,或者说,财大气粗。
就在刚才,沈父大手一挥,直接在城东保康门附近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。
消息传到徐家的时候,苏棠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。
“多少?”
“四千贯。”徐青山语气里也满是惊叹,“听说是一次付清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保康门那边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,周围都是当官的,那边宅子一般人想买也没门路呢。”
苏棠点头:“这倒也是,我原本想着到时候要是卿哥考中了,咱们给他买个一千来贯的宅子算是不错的了,只是他们家不是做瓜果生意的吗?竟然如此有家底?”
徐青山摇头:“这就不知道了,许是买卖做的大吧。”
这边宅子刚定下,那边搬家的人手就已经安排妥当了。也就三五日的功夫,沈家就正式入住了保康门那座豪宅。
紧接着,沈父沈母带着沈竹安,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,登了徐家的门。
这一次,不是邻里串门,而是——提亲。
堂屋里,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。
沈父沈母坐在左侧,徐青山和苏棠坐在右侧。
桌上摆满了礼盒,金银细软、绫罗绸缎,把那张并不宽大的八仙桌堆得满满当当。
沈竹安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,只是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泛白,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