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序扬不给面子地拉开距离,“新谈好一个项目,要跟香港那边合作。”
“羡慕啊!都混成访问学者了。哎...我也想回国。”
“你这边的活不是快结束了?”
“还没找到下家,心里没底。”游丛睿望着许颜的背影,“常年到处跑也不是个事,得尽快稳定下来。”
周序扬不留情地道破:“你的专业稳定不了,难道天天躲办公室闭门造车?”
“连船都有锚,我不也得想想法子,找个落脚点?哪能成天飘海上。”
周序扬屈起双膝,手搭在膝盖上,笑笑没说话。
游丛睿早习惯和这人聊着聊着陷入冷场,自动跳到下一个话题:“诶,给我说说香港的项目。”
“大方向是研究中国当代社会的濒临消失的民俗、文化、社会结构。具体还没定。”
“论文KPI稳了。”
周序扬无谓地耸肩,说了句欠揍的话:“我不在意这些虚名。”
“靠!”游丛睿猛推他大腿:“以后你写论文署我名,影响因子全给我。”
周序扬突然比了个“嘘”,与此同时许颜蹑手蹑脚,弓腰移至他们身旁。
侧前方两三米开外的位置,一只海龟正缓慢爬上岸。
歘,手电筒和头顶灯同时关闭,减少光线干扰。霎那间,月亮成为唯一光源,照亮它此次回乡的路。
唰、唰、唰,前后鳍划拉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小家伙走走停停,警惕性颇高,终找准此次的产卵地。它先用前后肢将身体附近的沙子扒向后方,挖出尺寸合适的体坑,再用后肢吭哧吭哧挖了个卵坑。
雌海龟产卵时体内会产生类似吗啡的物质,陷入半昏迷状态,对环境的敏锐大幅度减弱。
待时机成熟,周序扬打开红光手电筒,领着二人绕到海龟身后。
Duang,一颗如兵乓球大小的白色卵落入沙坑,紧接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游丛睿和周序扬偷偷核对雌海龟脚上的号码环:137号。许颜双手稳住设备,大气都不敢出,一帧不落地记录。多神奇啊,在保护区的最后一晚,如愿拍到这位尊贵资深的母亲。
她时而望向屏幕,时而看向沙坑,在心里默数卵数,莫名百感交集。
雌海龟眼眶因产卵排出盐分而湿润润的,像极了眼泪。耗时长达两小时,它共产下123颗蛋,一刻不停歇地埋好所有宝贝,做上最后一层保护措施,以防卵蛋遭到野禽的袭击。
浑然不觉间,天际镶了道毛绒绒的橘色光圈。
一条长长的沙痕歪歪扭扭,通往大海。137号完成龟生最后一次繁衍任务,面向将升未升的朝阳,离镜头渐行渐远,直至回到海洋、消失不见。
许颜按下停播键,心满意足地弯起眉眼,轻声感叹:“哇,完美收官!”
兴许海风吹拂的缘故,她眼角也亮晶晶的,反射着柔和的光。游丛睿默默注视她侧脸,会心一笑,落在空中的手停顿好半天,终改力度颇大地拍了拍肩膀。
周序扬撤回眼神,咽下恭喜完成拍摄的套话,默默起身给这对情侣让出空间。
第13章 你为什么不睡觉?
第二天的出海追踪,大家收获颇丰。
一行六人迎着晨晖扬帆起航,共同经历失重、起落和摇晃,按时保质地完成了任务。
游丛睿团队顺利获取三只海龟的生长指标,清理它们壳上布满的藤壶,成功放归海洋。许颜全程记录,临返航前还惊喜拍到座头鲸喷出彩虹、海狮们争前恐后抢食、海豚妈妈带宝宝们游水的珍贵画面。
近二十四小时没阖眼,周序扬倒精神得很,正气定神闲地掌舵返程。游丛睿闲不住,转头带俩学弟清理甲板上的鸟屎。许颜自告奋勇充当大副,判断风向,配合调整帆的角度。
最近大半年,她多数时间漂在海上,耳濡目染了些平常派不上用场的技能。
比如风向线安装在船的前桅杆或主帆两侧,风向线的飘动方向、海面小波纹的方向通常为风向。顺风时应当放松帆索,逆风时则尽量让风沿着帆的曲线流动,产生升力。
临近日落涨潮,海浪不小。
许颜眼瞧身边的姑娘脸色越来越惨白,忙递上晕船药和生姜糖,“含嘴里试试。要不去中央舱位坐一会?那边颠簸感会轻很多。”
姑娘轻声道谢,剥糖扔进嘴。待恢复精气神后开了口,语气难掩艳羡:“朝导,总感觉你有使不完的劲。”
许颜得意地露出肱二头肌,“那当然。”
姑娘咧嘴乐,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游丛睿,“我现在彻底明白游学长为什么喜欢你了。”
许颜手上的动作没停,眉心微动,“为什么?”
姑娘向来直爽,“认识这么久,没见过你为任何事发愁。每次遇到突发事件,你都是团队里情绪最稳定的那个,照顾我们这群吓得乱窜的人...看得开,怎么说呢,给我种不怕死的感觉。”
原来不怕死也算优点...许颜笑笑,半真半假地答:“我脸皮薄,不愿让你们看笑话,一般躲背地里哭鼻子。”
姑娘毫不犹豫地摇头:“不信。”
船帆哗啦作响,伴随船尾有节奏的刷地声和谈笑。
许颜顺风270度换弦,借机刹住话头。半晌后,姑娘斟酌启唇:“朝姐,你应该看的出来,我喜欢游学长很久了。”她按住乱飞的丝发,“我没别的意思,绝对没有。而且学长已经拐弯抹角拒绝过我很多次,眼睛和心思一直全在你身上。”
“我羡慕你,也嫉妒。可感情这件事勉强不来,只讲究时机和眼缘。”
“我没资格对你俩的感情评头论足,但...”姑娘停顿好半天,“算了,不说了,显得我好大嘴巴。”
许颜神色微微凝滞,正视她:“到底什么事?”
姑娘欲言又止,眼一闭心一横:“学长好像拒掉了新收到的offer,考虑回国或去亚洲发展。”
这句话踏风而至,拨动了许颜笨拙的神经。
“为什么?”她煞有介事地绕到清静地带,目光绞着游丛睿。
对方吊儿郎当扛着拖把,大汗淋漓,爽朗笑出声:“神秘叨叨的,就为这事?我鸟屎还没刷完。”
许颜没功夫嬉皮笑脸,隐约为假扮情侣的荒诞决定感到不安。难道真迟钝到眼瞎心盲,错过重要信号?
游丛睿低眸凝视她,手动调整唇角弧度,一本正经作答:“的确有这么回事。原因很复杂。”
“具体说说。”
他拄着拖把,从院系架构变动聊到学术派别斗争,再谈到新项目导师临时毁约,弃美从欧。“导师也说带我去,但老人家现在焦头烂额,一切要从零开始,我没心力陪人打江山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凉拌呗。”游丛睿无所谓地耸肩,“NPO这边活动结束后,先放三个月小长假。不瞒你说,我从读书到现在就没好好享受过生活。东亚小孩刻在基因里的卷,休息是原罪。”
见许颜仍蹙着秀眉,他淡然补充:“最近也在接触几所国内和亚洲高校,看机会吧。离家近点也不错,我爸妈思想传统,说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。哪边钱多、更有发展前景,就去哪。怎么好好想起问这个?”
对方句句出发点围绕前途和家人,倒显得许颜有点小题大做。
她放心大半,撇撇嘴,“没什么。”
“撒谎。”游丛睿下巴点点船头,“她究竟跟你说什么了?小姑娘人挺好,可惜就爱瞎琢磨。我吧,也实在不方便跟她多谈,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。”
许颜索性实言相告:“说你眼睛和心思一直都在我身上。”
“可不,演戏得做全套。而且朝导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人,多照料照料应该的。”游丛睿坦荡地应着,躬下腰,视线堪堪和她的齐平,“同学,看着我。”
风力渐大,睫羽频繁颤动,模糊了焦点。
许颜听话地照办,只觉瞳孔里的倒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,傻乎乎地问:“干嘛?”
“从小我妈就说我长了桃花眼,看狗都深情。你觉得呢?”
许颜差点被带偏,“...你说谁是狗?”
“我。”游丛睿眼角褶出点戏谑,“别管别人说什么,我俩心里明白就好。”
“真不考虑学妹?”
游丛睿直起腰,望向别处,“嘿,让你帮忙挡枪,怎么反倒牵起线来了?我这人只看眼缘,而且喜新厌旧、见异思迁,不适合心思单纯的小姑娘。”
“哟,游老师又开始装情圣了。”
“不过…如果你哪天要正式谈恋爱,必须提前说声啊,免得我无缘无故招恨。”
许颜这下总算解除危险警示,转过身和他并肩而立,“我肯定不会。游老师改天遇见合适的,也记得跟我打招呼。”
游丛睿比了个ok,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,“真得去刷鸟屎了。”
话音刚落,“嘣”的一声,船骤然停住。
游丛睿单手扶着栏杆,另只手稳住许颜,高声呼喊:“什么情况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