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端的周序扬顾不上回答,双手紧握舵轮控向,脸色稍变。他感受着船体的颠簸,见两侧引擎并未冒出黑烟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大家经验丰富,排查后很快敲定事故成因:发动机因螺旋桨搅缠上的渔网无法正常启动,好在船体其他机件均正常。
天色渐晚,离岸尚有一大段距离。
暗流涌动,周序扬几次三番试图下海剪网又作罢。游丛睿接连拨打好几通求助电话,获知能赶来救援的潜水员最快也得等到次日清晨。
事已至此,大家面面相觑,认命般苦笑:既来之则安之吧。
船舱内有沙发床和三间卧室,足够容纳六人休憩。另外食物和水源暂且充足,应付一晚不成问题。
生活总是这样,意外虽迟但到。
忙活好半天,大家早已饥肠辘辘。原定的观海餐厅变成颤巍漂浮的露天餐桌,景色照样怡人。海鲜大餐降级为温水泡制的辛拉面,香气依旧扑鼻。
“这样才对,凡事太顺我反而心慌。”游丛睿三两口嗦完夹生泡面,美滋滋剥开一根王中王,蘸着面汤咬一大口:“仙品。”
周序扬从不吃泡面,此刻亦没什么食欲,不停转动着火腿肠,心事重重。
“哥们,这可是好东西,不尝尝?”游丛睿没吃饱,欠嗖嗖打起他手里肠的主意。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握紧,掂了掂:“在哪搞的?”
游丛睿努努嘴:“朝导人肉背来的。”
周序扬垂落视线:俗气的旧包装、含肉量为零、调味料没少加,说是三无产品也不为过,真搞不懂有什么好吃的。
游丛睿眼观鼻鼻观心,“害,你个美国人,不懂我们海外留子的王中王情怀。”
周序扬不置可否,侧眸望向正对座的人,晃晃手中的火腿肠,“你怎么敢带这个?海关没罚款?”
“没,我运气好。”许颜手动掰肠,将均等小块扔进面汤。先用叉子头卷坨面,紧接戳起一块肠,共同包进嘴。神情满足,宛若尝到绝世美味。最后双手捧起面桶,不停吹散油花,喝了一口接一口。
周序扬眼都不眨地看着,吃桃过敏、水性好、爱喝方便面汤、爱吃没营养的火腿肠,咬舌尖纠正口误的小动作,还有吃面的习惯…这些零散无效的信息无端飘进脑海,拼凑出一个矛盾、凌乱残缺的人物形象。
简直莫名其妙,琢磨这些做什么?
许颜沉浸在进食的快乐中,顾不上说话。虽被迫停滞在太平洋中央,起码有超绝海景和食物,没啥好抱怨的。
反正人生只会越来越操蛋,不值得为这点小风小雨耗费心力。
她恨不得头扎进桶里,丁点汤都不剩。
周序扬下意识想说少喝面汤,又改口道:“以后别带了,得不偿失。罚款事小,影响信誉事大,进小黑屋挺耽误时间。”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匪夷所思,清清嗓子适时收声。
许颜敷衍地点头,满脑子仍在琢磨工作。
傍晚时刻,她借着船上的starlink网络,连线国内开了两场会。先叽里呱啦汇报近一周的拍摄进展,再暗戳戳打探自然类选题的转圜余地。
蔺飒不吝啬夸赞,也不留情面地告知:自然类项目死期将至,其他等回国再谈。
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。此趟出差足以证明她一人能当三人使唤,年底绩效评分稳了。好歹有资本跟老妈周旋,打响拖延辞职战术的第一枪。
“你懂个屁!这叫童年的味道。”游丛睿打断好兄弟的扫兴言论,伸手要夺,“不吃给我,多宝贝的东西。你这种吃白人饭长大的美国人,理解不了我们对淀粉肠的执念。这些年我漂洋过海,就想念这口。”
周序扬精准闪躲,不动声色将火腿肠揣进口袋,指尖点点桌面,“各位慢用,晚上早点休息。”
夜幕不知不觉降临,如同轻盈飘逸的黑纱笼罩船身。
水波荡漾,微不足道的信号灯成为方圆百里的唯一光源,抵抗四面八方来袭的孤寂。
周序扬屈膝坐在甲板上,吹了很久的海风。有船长头衔加身,他不得不暂时抛下「看淡生死」的无畏,绞尽脑汁:如果潜水员不能准时赶到怎么办?会不会有风险?要不再试一次?如何毫发无伤地带大家顺利回岸?
当时当下,责任感压制了「本我」。
周序扬慢吞吞起身,半张身子探出船体,观察洋流方向和流速,终决定再尝试下海割绳。他换好潜水服,正要进舱喊游丛睿起床,结果在楼梯扶手处迎面撞上睡眼惺忪的许颜。
暗影里四目相对,都吓了一跳。
周序扬语滞数秒,“你为什么不睡觉?”
“起床开会。”许颜顶着鸡窝头,胳膊肘夹着电脑,“你怎么不睡?”
“我准备再下海看看。”
许颜不假思索,“好啊,我帮你。”
第14章 萍水相逢,不会再见了吧
为了让眼睛快速适应暗度,船上只留了红灯。十余分钟后,周序扬交代清楚注意事项,调整好水下通讯装备,朝许颜竖起大拇指。
水面晃动,吞噬光源,模糊了船上的纤瘦身影。黑暗来得铺天盖地,水下能见度比预想中差得多。
周序扬凭经验摸到渔网,尝试剪破无果,抓瞎般摸着船体寻找缠缚船身的绳索。
阻力从四面八方而来,或硬拽他下坠、或猛托他上浮。起伏飘荡间,时间感也跟着膨胀。
他仿佛已经孤身漂荡很久,独剩头顶斑驳微弱的星辰,遥不可及。
四周皆是死寂般的落寞。
耳畔响彻咕噜噜的水声和短促的呼吸声,某一刻许颜的声音突然混杂其中,断断续续:“能看清么?五分钟过去啦~”
刹那间,耳机线成为他和世界的唯一连接。
许颜每隔几分钟便报次时,语气自带鼓舞心神的欢快,挺好听。而她音色经电波和水流的双重过滤,些许失真,却沉淀出某种让人心安的底蕴。
周序扬重新集中精神,卡着每次提示节点,围绕船身一圈,总算找到那根死死缠住船底的绳子。
咔嚓,许颜的倒计时也正好结束,“快上来,时间到啦!”
唰。
跃出水面的时刻,红色信号灯率先映入眼帘。瞳孔在光的闪耀下急速收缩,聚焦到一张秀气的面庞,由朦胧变清晰。
对方笑容明媚,伸出手。周序扬顺势握紧近在眼前的支撑点,借力挺身一跃而上。
许颜递上毛巾,软语地问候着什么。周序扬耳道里灌满海水,听不太清,摇摆脑袋几次后,才气喘吁吁概括情况:“视野太差,没法处理渔网,我只剪断了船底那根绳。其他得等天亮了由潜水员来处理,不过现在船能漂动了。”
许颜其实无所谓能不能提前几小时返航,只好奇他深夜下海的出发点,“担心得睡不着觉?”
“嗯。”周序扬实话实说,“毕竟船上不止我一个人。”
这话听上去有点奇怪,“如果只有你一个人,就不担心了?”
周序扬专心致志地擦拭头发。潜水服紧致贴身,水珠跟随他动作沿身体曲线流淌,泛着细微的光。
许颜莫名联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,及时撇过头,“你去睡会吧。”
周序扬喉咙轻允,回舱内换身干爽的运动服,窝进沙发酝酿睡意。周遭空间逼仄,鼾声四起,胃也叫唤得越来越嚣张。他双手交叠置于胸前,在绵长反复的吸气吐气中放弃入睡,又嫌空气不流通,干脆回到甲板。
许颜正压低声音开会,眉飞色舞,语调抑扬顿挫。周序扬见此场景,自然而然想起初见那日她在阳光下的长篇大论,口才不错,也很会说漂亮话,可惜因太流畅失去了真诚。
他没偷听人说话的怪癖,故意走到稍远的位置,在忍饥挨饿和啃仅有的火腿肠之间徘徊不定。
心理医生提醒过无数次:执念如蔓藤,若不在冒头的刹那及时斩断,则会野蛮生长紧缠绕住脚腕,阻碍向前的迈步。
可不过就是根王中王,貌似和执念扯不上干系。
眼角余光里的许颜开完会,一扫而光面上堆积的谄笑,眉宇平展出素日罕见的清冷。她手肘撑着台面,双手交握,低着头喃喃自语。紧接挺直脊背,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,点进下场会议。
整套表情变化如行云流水,情绪也随面部肌肉自然切换。
光线忽明忽暗,桅杆旁的人半边身子匿在阴影中,话术风格多变,倒不显聒噪。她实在太懂得使用语言技巧,一颦一笑皆在诠释「八面玲珑」,和周序扬对她的最初印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然而有意思的是,满打满算相识不过小半月,周序扬竟能从飘来的只言片语中,提炼出违背她本性的字句。毕竟她每次说违心话时都不由自主加快语速,再因口误不得不咬住舌尖纠正措辞。
他甚至能借此判断出和她对谈人的身份:关系不错的同事、不太对路的上级,以及位高权重掌握话语权的领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