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文悦自说自话:“当初你爸条件那么好,多少女人上赶着,到底看上我什么了?平平无奇的政府职员,二婚带娃,厨艺普通,长相一般性格泼辣...”
许颜放慢咀嚼,无数次想提醒妈妈:她已经很棒很美了,却也晓得这些自怨自艾皆是母亲难解的心结,字字源于那个可恶男人的侮辱。
这大抵也是许颜愿意配合当牵线木偶的原因,心疼,想尽全力守护她。
“要么拿完年终奖就辞职?明年开春去工厂,你爸肯定开心。职位无所谓,工资肯定比你现在的高,也不用到处奔波。还有小游...什么时候回国见一面,你爸想看看这孩子到底靠不靠谱。不行我们再相相别的。你可别像我当年那样,遇人不淑,哎,过去的事不提也罢。”
“妈...”
这一瞬,叛逆淹没了心疼。
许颜擦擦嘴,涌起当母亲面剪毁小时候那条长裙的冲动,差点脱口而出:幸福不会飞走,别总如履薄冰地活着。最重要的是她已经长大了,那根线再也扯不住她了。
“我过几天出差,等回来再说吧。”
“不是说短期内不出差嘛,这次又去哪?”
许颜想起刚朋友圈刷到的蓝天白云,“内蒙。”
“去年去过了呀。”
“哦,补镜头。”
“哎哟,行李收拾了伐?”
“还没。”
许文悦成功被带偏,暂时叫停讨论。许颜松口气,火速订好机票,截屏发给遥远的朋友,就当兑现去年盛夏的许诺吧。
飞机一起一落,将琐碎的烦闷远远抛在身后。
锡林浩特的天蓝莹莹的,云团大朵大朵镶嵌其中,伸手可得。
许颜东张西望,留意着往来车辆。雅沐罕在电话那头兴奋异常:“朝姐!我爸说今天有贵客到,特意宰了头羊。我英语老师晕血,帮不上忙,主动提议去接你。我本来也想跟车,但还没剪完羊毛。”
“英语老师人很好!不过他是美国人,只会说英文。朝姐你英语也不错吧?”
“嗷嗷嗷,老师发消息说他快到了。”
一辆黑色的牧马人缓缓驶来。
许颜核对完车牌号,抬眸的瞬间,飞快眨两下眼确认。视线隔着挡风玻璃交汇,许颜嘴角同步泛起一抹淡笑:怎么是他啊?
第17章 你俩居然碰一起了?!
周序扬神色明朗,停稳车。许颜拉开副驾车门,利落地侧身落座,甩出一句中文,“好巧啊!”
对方照旧用英语应答:“是挺巧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幸亏雅沐罕发消息说去出发层等车,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?”许颜叽里咕噜,转身将挎包扔到后座。此次她轻装上阵,除去相机外,只带了必备药、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。
职业习惯不知不觉中融入生活模式,无心插柳地填补想象力障碍:既然无法在脑海回味画面,不如多翻翻照片吧。
“哦。”周序扬挤出单音节敷衍回应,待她调整好座椅后递上瓶矿泉水,随即启动油门。
一个多月没见,两人倒没见生疏。
许颜率先打开话匣子,介绍起和雅沐罕家的结缘:去年盛夏她带领团队奔赴白马之乡:西乌珠穆沁草原,耗时四个多月跟拍繁殖基地的工作内容:保种、选育、推广及生产种公马等。之后镜头特别对准几匹优质种公白马和基础母马,追踪了它们在核心群牧户家的新生活。
雅沐罕家属于核心群牧户之一,祖祖代代兼任饲养繁殖白马的任务。拍摄过程中,许颜团队有幸借住她在草场的家,体验到真正游牧民族的生活。
当重游旧地,灰白记忆顷刻间附上色彩。
抛开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浪漫,让许颜印象更深的反而是令人祛魅的草原真相:一脚一踩粪便的尴尬,面颊晒到脱皮的火辣痛感,蚊虫叮咬满腿包的无奈,吃肉太多结果喉咙上火的失声,以及在马背上手足无措的惊慌。
周序扬心甘情愿当听众,目不斜视地开车,余光不经意将她的肢体语言和小表情尽收眼底。或许因为身处主场,抑或大草原有让人放松下来的天然魔力,她整个人较在夏威夷时明显松弛不少,举止投足间没了那股故作开朗的别扭劲。
车在207国道上驰骋。
绿草托着蓝天,牛马惬意地啃草,动静相宜,宛如巨幅油画。
谈话内容随窗外景色而变化,相当跳脱随性。周序扬颇有兴致地听,只是好几次听着听着,语音忽然中断。副驾那位又捧起相机找角度、咔嚓,再对着镜头上的定格画面弯起眉眼。
周序扬无端联想起雅沐罕曾反复提及的纪录片团队。她口中的导演姐姐和设备形影不离,开朗乐观、艺高人胆大,居然徒手宰过一头羊。
雅沐罕当时眼睛瞪得锃亮,情不自禁说了串蒙语,翻译成汉语是:周序扬和导演姐姐是她认识的最酷的两个人,真希望有机会大家能聚一起喝奶茶吃羊肉。
周序扬在那头礼节性应着,不动声色转移话题。他这人一贯如此,活得置身事外,对结识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。
如此想来,人和人的机缘真挺奇妙。谁能料到那位徒手宰羊的勇士此时正坐在副驾,亲口叙述同一段往事?
“你呢?怎么认识他们的?”许颜自觉说了太多,反问起看起来正在犯困的司机。
周序扬拽回思绪,冷不丁地问:“什么感觉?”
许颜转过脸,一脸茫然,“什么什么感觉?”
周序扬快速偏头,“杀羊。”
眼神短促交汇,又因各自墨镜镜片的阻隔无法成功对接。
许颜面露异色,不愿细细回想,凭感觉用了个不算贴切的词:“黏糊糊的。”
周序扬倒听懂了,“我听说是这样。”
内蒙人宰羊讲究“掏心”,以便最大程度减少羊的痛苦。
通常一名壮汉负责摁倒羊,使它仰面肚皮朝天,一只手牢牢抓住前蹄,另只手刮掉羊胸口处的方寸羊毛,趁机割开一道小口。
若换做经验十足的牧民,整个掏心步骤短暂到十秒内结束:顺沿小口抠破胸肌肉,在脊梁骨处找到大动脉后用中指勾断。
然而当许颜探手进入温热黏糊的羊体内,当指缝沾满体液和血液,强烈的怜悯心油然而生,即刻熄灭几分钟前的莽劲,人也打起退堂鼓。
“羊看着我,我也看着它。我突然有点站不稳,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。”许颜至今还记得动动手指便能掌控生杀大权的恐惧,“然后雅沐罕她爸,特木奇大声吼我:快动手,别折磨它!”
许颜咬牙闭眼,心一横。几乎同时,羊的瞳孔黯淡无光,身体也软了下去。
接下来,大家用刀挑开羊的四蹄、胸部三角区和尾巴,再用拳击法拨下整张羊皮。全程速度极快,见不到一滴血。
许颜呆站着注视一幕幕,嗅着空气里淡淡的奶香味,浑身抑制不住地颤动。雅沐罕擦拭她血手,逐个揉捏指节宽慰:羊这一辈子很短,要经历很多风霜雨雪。它好不容易熬过寒冬,见过夏季草原的生命力,堪称圆满。应该祝贺它总算脱离苦海,结束羊生。
许颜至今仍解释不清做这件事的初衷,只记得特木奇问要不要试试,她便傻乎乎试了。之后很多夜晚,她都会记起潮乎黏腻的手感,那是独属生命的鲜活和脆弱。
周序扬默不作声地听,没追问,仅萌生一丝好奇:如果连杀羊都不怕,她还会怕什么?
“说说你吧。”许颜仰头连灌半瓶水,舔舔干裂的嘴唇。难道是他乡遇故知?不然为什么今天分享欲爆棚,倒豆子似地说了一长串?
周序扬手肘搭住窗沿,单手转动方向盘,平白直述:大四上学期,他来内蒙做过为期半年的田野调查。有天晚上从鄂尔多斯开往乌海,途经三个加油站都没油。当时刚入冬,路上鲜有来往车辆,加上手机没信号,简直是死局。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,遇上了位好心人。
“你也知道特木奇基本只会说蒙语,比划许久我才看懂他的意思:无偿送一桶油,再领我下高速改走国道。没他我也许冻死了。”周序扬回顾往事时面容毫无波澜,连语气都四平八稳,漏不出丁点情绪。
许颜始终侧眸睇着他:墨镜遮掩眸色,独剩薄唇一张一合,吐露清冷寡淡的单词。说起“死亡”这词时似乎还笑了笑,宛如分享某件趣闻。
不知为何,许颜蓦地想起那个夜晚。这人硬要坚持下海看看,并非因怕死感到焦虑,只因背负带领大家回岸的使命。
周序扬微微侧头,语速慢半拍:“后来我绕道去他家做客,认识了雅沐罕和巴图,过去几年一直陪雅沐罕练口语。”
许颜及时撇开视线,随手整理衣摆,“巴图是不是去城里定居了?”
“嗯,大学毕业后他在呼和浩特找到工作。”
“兄妹俩想法差别挺大。雅沐罕说她要留在牧场,帮爸妈培育白马。所以你这次来还是做田野调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