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勉强算吧。新项目还没正式开始。你呢?”
说来也巧,周序扬前脚忙完海龟培育组织的活、和香港教授沟通完入职时间,后脚便收到雅沐罕一家的邀约。加上他的新课题极有可能涵盖内蒙文化,便不假思索应了下来。
“害,成天工作人都傻啦,出来放放风。”
周序扬敏锐听出调侃语气里的叹调,适时收了声。
车厢逼仄,热浪迭迭,迅速蒸发光本就不多的倾诉欲。
平常落入人群中,二人总能轻而易举跳过自身,纯靠输出专业和工作伪装成健谈模样。而此刻同处私密空间长达两小时,话题即将告急。某一刻,二人心中同时响起警铃:别再继续聊了。
许颜侧面向车窗,闭目养神,无奈手机太吵。高恺乐这臭小子宛若得了失心疯,信息轰炸个没完:
【靠!居然背着我去内蒙?!】
【才回来几天啊?又丢我一个人应付爸妈?】
【没良心,你还是我亲爱的姐姐吗?】
【你胆敢骗爸妈出差?高大颜,此举甚为恶劣了啊!】
【信不信我现在就买张机票去找你。】
许颜嗤笑锁屏,才不会轻易被唬住。高恺乐可是王路瑶的行星,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来寻姐?
叮,又一条信息提醒。
许颜懒得理会,数秒后强迫症般睁开眼,噌地坐起,【你去羊城了?!】
游丛睿连发几个马克思的猫咪嘚瑟表情包,【晚上一起吃饭?请我吃大餐?搜了好几家黑珍珠三星。】
许颜略感惋惜地蹙眉,回发定位,【我刚落地锡林浩特。】
对方立马拨来语音:“不够意思啊!都没事先漏风声。这次跑内蒙拍片子?”
这段时间他俩联系还算频繁,多数时候文字沟通,偶尔语音通话,话题基本围绕海洋生物课题、纪录片项目和许颜的龟儿子打转。
参与保育活动的志愿者有资格花20刀认领一只小海龟,帮助它们顺利长大,直至放生大海。许颜毫不犹豫领养了一只,游丛睿得空便委托熟人拍几张照片,汇报近况。
俩人有来有往,基本对彼此动向了如指掌。不过最近一周,游丛睿去可爱岛调研,全程断网,许颜也就忘了主动提这茬。
许颜嗓音难掩抱歉:“临时起意。”
电话背景音嘈杂喧嚣,游丛睿的声音温温和和,“本来想给你意外惊喜,结果吧扑了场空。”
“你早说呀,打算待几天?”
“三天。”
“这么短?”
“之后回趟老家,还要去北京听讲座。你呢?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半个月后。”
“靠!完美错过了。”
“没事,之后有机会。”
手机信号不太好,话语断断续续。
周序扬猜到来电者何人,没作声,暗自好笑每次都意外撞上小情侣的私密聊天,弄得俩人聊出半生不熟的感觉,看来自己真挺碍事的。
许颜连“喂”好半天,方才意识到通话中断,回拨时不小心误按视频键。来不及挂断,那头已然接通。
游丛睿下意识捋捋前额的头发,望着她嘿嘿傻笑,漫不经心地点评:“瘦了啊,回家没补补?”
镜头过滤掉对方眸光里的灼灼思念,亦淡化了眉宇舒展的微表情。许颜对着小框里的脸端详好半天:“没吧?最近体重涨了。”
“白了不少。”
“游老师,你越来越像我妈诶,说的话都差不多。”
“哈哈哈,我跟阿姨出发点是一样的。”
视线隔着镜头短暂交汇。
游丛睿率先眺望别处,“打车的?刚以为你开车不方便通话,都没敢再打。”
提到这,许颜后知后觉想起司机,慢悠悠挪转镜头,“你看这是谁?”
游丛睿误以为看错,贴脸霸占整个屏幕,发出振聋发聩的喊叫:“我靠!什么情况?你俩居然碰一起了?!”
周序扬淡然地抬臂挥挥。许颜眺见前方目的地小屋,门前站着她心心念念的、遥远的朋友们,笑着摆摆手:“说来话长。先挂了,我们到啦。”
第18章 你有点像我的老朋友
雅沐罕家持有草原土地证,早年获批政府的建房资格,直接在草场盖了栋三层楼砖房。一家人常年住夏牧场,没像其他牧民般随季节变化而迁徙。
每逢夏季,牧民们纷纷回归。短暂喧嚣后,由夏入冬,这栋砖房又将成为方圆百里内最孤独的存在。
喝水靠井。每天特木奇都开着小皮卡,将大桶水运回家。电则靠太阳能和风力发电机,若赶上没太阳没风的日子,蜡烛便成了唯一的照明工具。
家里饲养近两百匹白马,五十九头羊和两头牛。一大家子其乐融融,除去外出求学的孩子们,其他人大半辈子都和草原作伴,连周边城市都鲜少涉足。
车尚未停稳,雅沐罕已经张开双臂跑近。
她个头小小的,身穿墨绿色蒙古袍,眼睛笑弯成月牙。等不及许颜下车,一手扯住她胳膊,蹦跳着抱住脖颈。
许颜热情回抱她,凭记忆问候了句蒙语,皱皱鼻子,“发音是不是不标准?”
雅沐罕咯咯咯地笑,“50%的标准!”
许颜也笑,揉揉她脑袋,爱不释手地捋起粗长麻花辫,“太羡慕你发量了。”
雅沐罕故意压肩抬下巴,拗了个妖娆的姿势:“我好看吗?”
“好看!”
周序扬没好意思打扰俩姑娘聊天,侧靠车门站着,右手臂搭在车顶上,屡屡被欢笑吸引注意力。
天色从蓝转紫,渐变至天际。
姑娘们拉着双手谈天,互相摸摸脸蛋、捏捏腰肢,任由头发随风飞扬。
苍穹之下,草原之上,人夹杂其中,格外渺小。迎光的缘故,斜阳明媚许颜的侧脸,不经意浓墨重彩了视野中心。
这笑太鲜活、明晃晃,在她眼睛、口唇和梨涡中同步绽放。目光短暂凝滞,虚影出似曾相识的笑意。
雅沐罕踮起脚跟,在车身另一侧猛挥好几次手。周序扬回过神,对方已经嘚嘚跑到他面前,“看什么呢!”
周序扬随手指向不远处的落日,坦然应道:“看风景。”
雅沐罕绕到身后,不由分说推人往前走,“傻站着干嘛?快加入群聊,我要好好介绍你认识我的偶像朝姐!”
周序扬偏身躲闪,“我们之前已经认识了。”
“啊?”雅沐罕停住脚,将信将疑地歪侧脑袋,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段时间刚合作拍摄纪录片。”
雅沐罕得到许颜的眼风确认,来不及感叹缘分的神奇,改口讨伐:“为什么出发接人时不说,还找我要照片!”
周序扬无辜地耸肩,“刚开始的确不知道,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。”
“不对啊。你见到照片应该欢喜地叫出声,第一时间告诉我你认识朝姐!”
雅沐罕是典型的牧民性格,性格大开大合,热烈直白。
天大地大,千里迢迢的偶遇是天赐机缘。周老师怎么能如此淡定,看见朝姐照片竟面无表情?若换作她,肯定开心得直跳脚。
许颜觑着周序扬无言以对的神情,感叹这位铁面无私的领队也有吃瘪的时候,救场地搂住小姑娘肩膀,“叔叔阿姨呢?”
雅沐罕东张西望,眸光一闪,指着前方的羊群,“喏,回来了!”
正值夏末,周围热热闹闹的。
特木奇驾着摩托车,逆光驶来,吭哧哧踏碎草地上的盈盈余晖。羊们不停更换队形往家的方向奔,马儿们也踢踏踏陆续回到马圈。
特木奇跳下车,声音洪亮:“丫头,好久不见!”
许颜大致听懂了,俏皮地招呼:“叔叔,又变帅了。”
对方昂起胸脯,拍得砰砰作响,“新行头,好看不?是萨日盖一针一线缝的。”
许颜听着雅沐罕的翻译,忙不迭应和:“好看。叔叔,明儿给你拍几张写真。”
“哈哈,多给萨日盖拍拍,她说草原上谁的摄影技术都比不上你。”
“必须的!”
特木奇人高马大,掸掸衣袖上的水珠,“今年来晚啦,夏天都快过去了。昨天下了场骤雨,看样子又要降温咯。”
“下雨好啊,有白蘑吃。”
“哈哈,你这丫头记性真好。”
“就馋这口。”
特木奇亲昵地拍拍许颜后背,低眸打量她的鞋。许颜心领神会,狡黠地笑,“叔叔,我们再比一场?我的蒙古靴还在吧?”
雅沐罕忙不迭答:“在的在的,我去拿。”
特木奇转身牵出三匹骏马,挑了匹最温顺的递到许颜手上,转头望向周序扬,“小子,今天我可不让你。”
对方微笑接过老搭档,换上高帮靴,干脆利落地上马。许颜抓住缰绳,慢慢靠近马左侧,轻轻抚摸它的头,喃喃自语:“喂,去年陪我的是你吗?”
马心有灵犀地蹭她手心,拱了几下当暗号。许颜笑逐颜开,刮刮它鼻梁,“果然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