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沐罕一声令下,三人齐齐迎着落日起步。
许久未骑,肌肉记忆还在,和小家伙的默契也还在。许颜小腿轻夹马腹,发出“哒哒”声,待适应慢步、找到平衡,便拉住马鞍上的铁环,催马奔跑。
驰骋的畅快独属于草原。
青草香扑鼻而来,马蹄声错落有致,心脏在这一刻仅随马身的颠簸而颤动,无暇顾及世俗烦恼。
毫无头绪的选题、刻板的人生版图、被牵着鼻子度过小半生的被动,所有烦闷转眼被震得稀碎,如砂砾般倾泻而下,挪出空间接纳氧气。也许过不了多久,砂砾会再次凝结成石块,堵住心室。但起码当下,许颜感到了久违的、纯粹的快乐。
特木奇跑在最前头,拽绳长“吁”,高声挑衅:“你俩行不行啊?这么慢。”
周序扬猜到大概含义,策马扬鞭,转眼和他并驾齐驱。
许颜望尘莫及,抛下胜负心,哪开阔往哪骑。她腰胯配合马背起伏,每遇到强烈震动不由得惊呼出声,声音大点、再大点,一声声呼喊迎风飘散,酣畅淋漓!
三人在某个节点顺利汇合。
特木奇放慢速度,连连竖起大拇指称赞许颜的勇气和进步,七拼八凑了句汉语:“很多人摔过一次马,再不敢骑。雅沐罕就是,五岁那年摔的跤,十岁才敢重新上马。”
许颜回想起去年刚学骑马的惊心动魄,摸摸搭档的头:“它会保护我。”
“哈哈,我的马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马!”
“那是自然!”
欢声笑语刮蹭耳廓而过,周序扬不自觉落在最后,也跟着勾起嘴角。
夕阳收起最后一缕浮光。
家门敞开着,两只牧羊犬扑上来迎客,跳跃、摇尾巴、东嗅嗅西闻闻。
许颜被冲得后仰踉跄,搂着毛茸茸的脑袋,不得已朝周序扬发出眼神求助。对方吹声口哨,做了个简单的手势。小家伙们瞬间被点穴,稳坐如狗狗雕塑,疯狂吐舌头表达喜悦。
萨日盖笑脸盈盈,端出两大碗酸马奶,眼神在许颜面上转了好几圈,轻声嘀咕着什么。雅沐罕贴心翻译,“我妈说这次时间太短,要是还像上次那样住几个月就好了。”
许颜倍感遗憾:“牛马没有自由。”
雅沐罕显然没译出这句话的精髓,萨日盖不解地反问:“牛马多自由,满草原都是它们的家!”
其他人爽朗大笑,没再较真一两个词的歧义。
雅沐罕一会蒙汉互译,一会蒙英互翻,忙得不亦乐乎。许颜好几次想提醒不用再费事翻英语,话到嘴边又算了:难得练口语的机会,别浪费。
闲谈的功夫,屋前冉起一团篝火。
五个人围坐临时搭建的圆桌,就着月光,大口啃嚼美味的手把羊肉。
羊是下午现宰的,肉经白水大火煮四十分钟,筋道耐嚼、泛着奶香,搭配特制的韭菜花酱,堪称极品。
许颜一口羊肉一口酸马奶,恍惚觉得时光倒流。可当看见周序扬,又有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。明明这个人应该只存在于夏威夷的场景中,怎么会无端打破次元壁,闯入另一段记忆空间?
周序扬亦有同感,每瞥向篝火对面的人,环顾一张张热情的笑脸,大脑总会混淆片刻。许颜宛如一位不速之客,搅混他和草原的连接,并糅合植入全新的感受。
火焰袅袅,倒影绰绰。
当下的同框变成锚点,固定住交汇的分秒,也致幻般重合了过往。
这一幕,曾经发生过吗?
酸马奶爽口,酒精度数可忽略不计。许颜连喝两碗,大呼过瘾,感到一丝上头的微醺。萨日盖酒量惊人,几杯酒下肚,温柔地抚着许颜面颊,轻声细语:“你来给我当丫头好不好?那我就是你另一个妈妈了哦。”
她用哄小宝宝才有的语气,不加掩饰,字字外露爱意。许颜只拥有含蓄、拧巴的亲情,接纳不住温柔暴击,愣怔片刻忙蹭蹭衣袖。
特木奇在一旁打节拍,哼唱起额尔敦山影的曲调,声音越来越大。嫌不过瘾,拉起马头琴助兴。
火苗窜动,面颊和眼眶都暖烘烘的。
许颜双手托腮,沉浸在当时当下的绝妙体验中,内心被盛情塞得满满当当,几度要溢出来。雅沐罕挪动椅子靠近,枕着她的肩,“朝姐,我今晚好开心。你看,月亮也见证了我们的幸福和开心。你呢?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一曲演奏完毕,特木奇向闷头干饭的周序扬吹了个口哨,“小子,来一曲?清唱还是我给你伴奏?”
雅沐罕翻译时特意耍了小心眼,谎称特木奇想听萨克斯曲。很多年前,她无意听周序扬吹过,曲调悠扬而陌生,久久萦绕挥之不去。后来她软磨硬泡过几嘴,对方都不愿倾囊相授,更不肯详说和这个乐器的渊源。
周序扬两手一摊,表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雅沐罕早有准备,回屋内翻出新买的萨克斯,乐滋滋塞到他手上,“一次都没吹过。”
盛情难却,周序扬无奈妥协:“想听什么?”
雅沐罕说不出曲名,“就那天晚上,你站在蒙古包前吹的那首。”
“好。”
长达两分多钟的前奏,浑厚、充满磁性,在次中音萨克斯的演奏下饱含故事感。
特木奇两手交替拍出节奏,随律动摇头晃脑。萨日盖第一次听萨克斯,更频频赞叹。
许颜抱膝蜷坐,目不转睛仰视演奏者的面庞,脑海闪现另一副少年的朦胧轮廓。一定喝多了酸马奶,不然两幅模样怎么会没来由交叠?
她飞快眨眼,碾碎泪水制造的幻影。可惜再熟悉不过的旋律早钻进体内,和灵魂产生共鸣,激出难以排解的酸楚。
这首歌叫什么来着?
很有名,还是首英文歌。
许颜不愿秒记起答案,无奈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,终和耳畔的重合:“Hotel California.”
她赫然抬眸,满脸错愕地撞进周序扬眼眶。对方正好放下萨克斯,嘴上应着雅沐罕的赞美,目光罩着她似有沉吟。
许颜弯唇浅笑,那句“你有点像我的老朋友”无法自控地涌到嘴边,紧随深呼吸改口成“好听”。
周序扬坦然接受夸赞,低头擦拭乐器。刚火光太闪耀,映得她眼角出奇得晶亮,猝不及防晃到了眼睛。
第19章 你是哪里人?
烈日当空,蝉没完没了地叫唤。
老人们三四成群,围坐一张张石桌,或打牌或下围棋。
许颜抬手罩住脑门挡太阳,不抱期待地看着面前的傻子。这家伙照旧白衬衣搭配运动裤,捧着萨克斯,架势十足地站在文化广场中央,显眼得不行。
他高昂下颌,上挑眉稍:“自学的,首演,你是我的第一位听众。”
许颜扶额撇嘴,一想到爷爷奶奶们的静谧即将被打破,替人尴尬的毛病就犯了。“要么你回家吹给我听?”
这个点,邻居们都没下班。
“开阔场地有助于我发挥。”
也更加扰民,许颜在心里回怼。在章扬面前,她偶尔也有犯怂的时候,尤其在对待萨克斯问题上,断不敢漏出丁点鄙夷。否则嘴逞一时之快,苦了耳朵。
章扬胸有成竹,“以后我就靠这首曲子卖艺讨生活了。”
许颜无声嘀咕:肯定饿得你皮包骨。
第一声太过尖锐,差点击穿耳膜。
许颜捂住双耳,在旁人纷纷侧目下,连忙挪远一步划清界限,结果被那家伙眼疾手快地揪住后衣领拖回身旁。
于是一个吹,一个逃。一个紧抓不放,一个叫苦不迭。
曲调晦涩,转折生硬。晶亮的萨克斯落在他手里,成了处处漏风的竖笛。
章扬吹得动情,口水回流点进乐管,潮湿嘀嗒,怪恶心的。“好听吧?”他自我感觉甚好,“Hotel California,很经典的曲子。”
许颜的耳朵还在嗡嗡作鸣,拼命低着头,拽拽他下衣摆,“好听好听,可以回家了。”
“真喜欢?那我再吹一遍。” ?
不远处几位老人家手捂胸口,颤颤巍巍地起立,有个别甚至举起拐杖。许颜暗叫不好,猛推章扬往反方向走,“去湖边,有回音更好听。”
对方上半身懒洋洋后仰,顺势倚靠她臂力,“好吧。”
梦境不断回放,场地由公园变成市民广场再变成小区里的街心花园。
少年总是那副打扮,清清爽爽,神色难掩傲慢。吹奏的曲调却从刚开始的不堪入耳,逐渐婉转动听,直到和篝火前的最新版本混在一起。
滴嘀滴,大脑突然尖声报错。
许颜睁开眼,醒了。
凌晨三点半,草原正在沉睡。
梦里的耳膜痛依稀还在,那一声声宛如破喇叭的噪音仍不绝于耳,许颜撩开窗帘,望着窗外的繁星醒盹,蹑手蹑脚卡点出了门。
特木奇的小皮卡有些年头了,手动挡,非常不好开。许颜找了会手感,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,卡卡顿顿地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