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圈那头,牧羊犬小黑和小白正声压十足地吠叫。四五只野狼踌躇难前,又因占有绝对力量优势,不甘心轻易放弃。
特木奇用力挥舞火把,以作警示,随后点燃烟花爆竹,往前一扔。周序扬同步配合驾车驱进,鸣笛、闪大灯。
一人一车,和狼群保持安全距离。有火影和强光的威慑,野狼们节节败退。
特木奇误以为狼群都集中在这,刚要松懈,忽听见身后的狗叫。他大呼不好,抓起手边的铁锹,转头就跑。
另两只野狼精通调虎离山之际,趁人不备跳入羊圈后方,开始报复性咬羊。它们逮到就咬,咬死才算作数。牧羊犬小黑敏捷地扑到其中一只身上,撕咬拖拽,很快沦为被围攻对象。
周序扬急吼吼赶到时,眼前只剩这样一幅场景:三只绵羊凄惨倒地,四肢虚弱地蹬踹。小黑以一敌二,终落于下风,结果惨遭野狼反制。
特木奇怒吼一声, 举起铁锹对准狼的头,气到双手发抖。周序扬赶忙上前按住他肩膀,摇了摇头:狼属于国家三级保护动物,严禁私自捕杀。
特木奇忿忿跺脚,大力挥舞锹柄驱散。随后合周序扬之力,成功箍住俩罪魁祸首。这还不够,他又往狼嘴里绑上木头,恶狠狠捶了两拳,才怒意难平地放生。
“如果不是你拦着,我肯定砸死它俩!”特木奇指节冒血,咬得牙根作响,“生态环境不好,狼没得吃,就到处祸害牲畜。往年冬天最怕暴风雪,担心狼来了,狗子看不见。小黑年纪小,胆大,去年才来的家。待会雅沐罕起床该伤心了。”
周序扬听不懂,反复嗅着空气里的血腥气,忍住作呕的恶心。他意外参与一场“野狼偷袭”事件,亲眼见到生命的离去,依然冷静地像个判官。高高在上俯视众生,满脑子都是大自然生存法则、优胜劣汰这类冰冷体会,调动不出别的情绪。
当太阳再度升起,草原仍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牧民们并不土葬动物,更不吃肉,而是将它们拉去高处,头朝北面或西北面放置,之后便交给风雨、太阳、狗獾、蛆虫和老鹰。
特木奇掏出短柄刀,割断小黑的尾巴,给它当枕头。雅沐罕哭丧着脸,往它嘴里涂抹羊尾油,再往身上撒些牛奶泡过的炒米。祈祷小黑来世摆脱尾巴,生而为人,过上富裕的生活。
仪式结束后,特木奇骑摩托车载着雅沐罕驰骋在草原上散心。许颜驾着皮卡,惦记在家守护待产母羊的萨日盖,猛踩油门往回奔。
消亡,新生,生命更迭有序。难怪牧民们常念叨:人只能活在此时此刻,平淡是天赐的福气。
周序扬坐在副驾,反复深呼吸,慢慢从血腥场面的冲击中缓过神。要是晕血症没那么严重就好了,不然不至于开不了车,更连句像样的安慰话都想不出。
许颜早习惯自我开解,反倒有点担心身旁面色如菜的这位:一夜没睡,又和狼群斗争,见到鲜血淋漓的场面,待会千万别晕在车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
周序扬老实作答:“手脚冰凉。”
许颜忍不住唠叨:“冒不冒冷汗?多喝点水,闭目养神吧。明知道晕血还往前冲,真有你的。我这次出门忘记带清凉油,真晕了可扛不动你。”
语调轻柔拂面,宛如橡皮般擦拭掉脑海里的血色。周序扬盯着她侧脸,不由得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懂晕血症状?”
“见多了。”
“不愧是纪录片导演。”
这段对话伴随微风,灌进彼此心底,激起前者的细波荡漾,抚平后者近日没来由的死水微澜。
许颜浅笑不语,专注看路。周序扬又解决掉一个疑问,意料之中里隐有丝缕失落,撇头望向窗外。
道路绵长,鲜草绿莹莹的,前方蓦地闯进一头牦牛。
许颜当机立断打方向盘,减速避让。周序扬身体惯性俯冲、左斜,再回到原位。
“不好意思踩猛了。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他轻描淡写地应着,心脏仍应激性狂甩。
怦怦怦,急促又铿锵。
而这一刻乱频的心跳,是她带来的。
第22章 想哭就哭,不丢人
天色明朗,云开雾散。
车刚停稳,好消息如约而至:两只母羊各生下双胞胎,白净强壮。
新生命是牧民们收到的最好馈赠。
萨日盖后半夜完全没睡,眼都不眨地护理母羊们。终于得空喝几杯咸奶茶,招呼大家去看看软乎的羊羔。
周序扬困得头重脚轻,决定不去凑热闹。雅沐罕扣着许颜的手,蹦蹦跳跳,面上全无清晨的阴霾。
损失三只,多了四只。活着才有希望,活着真好!
“可惜小黑看不见,它最喜欢羊羔了。”雅沐罕眸光黯淡半分,又立马转亮,“但它要迎接新轮回啦!肯定会幸福。”
许颜微笑倾听,腹稿的安慰话统统作废。刚二十出头的姑娘,有她无法企及的豁达和洒脱,真羡慕。
两只母羊都是头胎生产。萨日盖分别往羊羔身上涂抹了胎液,方便母羊认崽喂奶。
一对小羊羔咩咩叫唤,正跪着吃奶,羊妈妈眼角同步滑落几滴泪水。另只母羊尚未适应新身份,死活不从。雅沐罕连唱好几遍劝奶歌,最后还得靠特木奇出手,将它前蹄捆在木桩上,限制活动。
“隔离一晚上,明早母子俩就和好了。”雅沐罕拍胸脯打包票,见许颜面露异色,解释着:“羊妈妈有时也需要时间接受新生命。”
新羔们跌跌撞撞,咩声四起地找妈妈。
许颜觉得好玩,连拍几十张照片。雅沐罕跟着后面,有样学样地按快门,频频赞叹她找角度的刁钻,“朝姐,你为什么不开小红书或者微博账号?你平常拍的内容,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,说不定能成为大V。”
许颜淡笑,“没时间。”
更何况日常素材是生活的私密,不适合拿来当噱头经营个人IP,更没法和陌生人分享。
表达本身极其耗费心力和体能。每拍摄一部纪录片,许颜都感觉置身在镜头下,被迫向观众剖析部分灵魂。
节奏、配乐、视角、切入点,越享有故事的掌控权,越不可避免地触及内心深处。好在她有许朝这个名字当作颅内开关,帮忙划出该身份下的交际边界线。
“现在讲究流量变现!你得学会营销。”小姑娘分析得头头是道,“城里人过惯好日子,成天想去新鲜的地方体验诗和远方。我呢,干脆毕业后开个小红书账号,分享真正的牧民生活,再让特木奇搭几个蒙古包做民宿,肯定能吸引游客。”
“真正的牧民生活。”许颜揪出关键词,“完全不加滤镜?”
雅沐罕嘿嘿傻笑,吐了吐舌头,“那估计没人敢来。吃不好睡不好,满地虫子和粪便,彻底幻灭了。”
“总有人想体验原汁原味。”
“哈哈哈,原汁原味就是屎臭味,那可不行。话说回来,朝姐你多发点旅游照片呗,立个潇洒酷炫的人设!肯定kuku涨粉。”
立人设...许颜淡笑没接话,她的人设已经够多了。
家人眼中的乖乖女,老板的听话工具和KPI王者,同事们认定的工作狂、缺觉怪和野生动物爱好者。
还有吗?
哦,还有那个名叫朝朝的小女孩。蛮横、霸道不讲理,生气时爱咬人胳膊,伤心了则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。情绪外露,爱憎分明,偶尔扭捏拧巴,时而作精矫情。
一圈数下来,果然条条不讨喜。幸好她早被锁在地下室,不见天日。
晌午的风热烘烘的。
好几日没下雨,头顶飘来的薄薄乌云成为吉相。
雅沐罕兴高采烈跑出羊圈,仰头望天,“我们下雨的时候都不敢撑伞,怕雨生气跑了。”
雨水顺着头皮流淌,冰冰凉、痒丝丝。雅沐罕乐得不行,“太好了,真下雨啦!”
她张开双臂迎风跑,任由雨水打湿刘海,绕一大圈后停在许颜面前,面颊红扑扑的,“朝姐,明天我们出门捡白蘑吧!清炒白蘑,鲜掉眉毛!”
“好啊!”许颜受到她的感染,夸张地手拢起小喇叭回应。
雅沐罕弯眼笑,拖拽许颜的胳膊,邀她共同享受大自然的酣畅淋漓。许颜第一次主动淋雨,来不及捋一撮撮的湿发,顿觉浑身也冒着傻气。
“朝姐!跑起来!待会冲个热水澡,忒舒坦!”
“好!跑起来!”
她俩绕着砖房跑,雅沐罕唱歌,许颜配合哼唱不知名的曲调。
雨珠溅湿干涸土地,酝酿出青草香气。雅沐罕嫌不够,朝天大喊:“雨再下大些,再大些!”
二楼的周序扬在睡梦中听见喊叫和笑语,蓦地坐起。玻璃水蒙蒙的,他推开窗户,一眼看见雨中慢跑的许颜。
笑脸嫣然,强势霸占视野中心,略显突兀地脱离背景图层。景中人不在意地甩甩头发,露出饱满的前额,凸显五官的精致。
而那对梨涡,既陌生又熟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