柠檬刺_歪柒柒【完结】(28)

  周序扬缓慢闭上眼,从一默数到十,再睁开时只见人已倒退跑远,傻不愣登地朝天扬挥手臂。他不由自主定格住这个瞬间,放大图片直至人脸完全模糊,心安理得地锁屏:草原的雨景别具风格,人不过是误入其中的点缀罢了。

  许颜浑身湿透,连打好几个喷嚏。雅沐罕坏笑眨眼:“打喷嚏是有人在想你。”

  “这人真不厚道。”她话说一半又连打两个,“这哪是想我啊,分明是盼着我感冒。”

  许颜痛痛快快淋了场雨,洗完澡后便窝在蒙古包里喝奶茶、吃奶豆腐。萨日盖的手艺堪称一绝,做出来的奶豆腐不油不腻、酥柔溢香,是别处品尝不到的美味。

  雅沐罕跑累了,四仰八叉枕着萨日盖的大腿,边陪许颜聊天,边懒洋洋跟特木奇招手:“快去快回,晚上等你回家吃晚饭。”

  特木奇又扔了两块奶豆腐进嘴,毫不见外地当众亲吻萨日盖的额头,“真香。”然后捏捏雅沐罕的脸蛋,“我家丫头越长越俊俏。”

  “孩子们都看着的。”萨日盖脸一红,手肘往外拐着人,“趁雨刚停,赶快赶羊仔们回来。”

  “走咯!”特木奇撩开蒙古包的帘,没回头,潇洒地往身后挥挥手。

  雅沐罕乐得不行,一五一十地给许颜当翻译,悄悄点评:“我爸爱秀恩爱,我妈脸皮薄。”

  小小的蒙古包,笼罩住此时的欢笑,亦阻隔了数十公里外的电闪雷鸣。

  人生好像总是这样,甩几鞭子再赏点甜头,引诱人不断回味漫长岁月里微不足道的甜,好继续活下去。

  比如几小时前,大家还在为羊羔的新生和夏雨欢呼雀跃。这会却拼命竖起耳朵,希冀能逐字逐句找到漏洞,体验一场虚惊。

  不速之客的嘴分分合合,面色凝重。

  萨日盖忽然站不稳,哐当砸地上,双手掩面无声啜泣。雅沐罕顾不上搀扶母亲,眼泪夺眶而出,再忿忿擦拭,咬紧牙关:“我不信!”

  许颜和周序扬不明所以。来者会说普通话,哀惋道:“特木奇赶羊回家时被雷劈中,送医院前人已经没了。”

  被雷劈中、没了,两个词作为特木奇的人生句号,太残忍,太不近人情。

  雅沐罕木讷地重申:“我不信!我不信!”

  萨日盖垂耷脑袋,揪着衣摆的线头,仅流泪,不言不语。

  来者承受不住周遭的低气压,宽慰几句便离开。许颜和周序扬默契互望,瞬间读懂彼此的想法:他们身为外人,既然旁观这场悲剧,此刻必须成为孤女寡母的主心骨。

  周序扬根据已知信息,迅速整理出应急方案,并和许颜达成一致。当务之急是接特木奇回家,之后葬礼的具体安排还需由他们家里人商定。

  许颜深呼几口气,稳定心绪,蹲在雅沐罕面前安抚:“周序扬陪萨日盖去医院,你去不去?不去的话,我留这陪你。”

  “我不去。”雅沐罕执拗地摇头:“又不是我爸,去了干嘛。”

  许颜朝周序扬使了个眼色,“好,我陪你。”

  “不用陪。”雅沐罕头埋在膝盖,呜咽着:“我在这等爸爸回家吃晚饭。”

  “我陪你一起等。”

  皮卡的发动机轰鸣,渐行渐远。

  蒙古包里冷冷清清,少了往日的高谈阔论和欢声笑语。

  雅沐罕头埋进双膝,双肩抖动。许颜挨着她坐,不断轻抚脊背,“哭出来会舒服点。”

  “我不哭。爸爸说过草原的丫头要坚强。”

  许颜鼻头泛酸,彻底语滞词穷。她只能安静坐着,等身旁姑娘哭出声,好给一个聊胜于无的拥抱。

 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,久到空气凝结,久到那根蜡烛燃剩烛芯。

  “我、没有、爸…爸…了。”雅沐罕断断续续说完整句话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终失控哭吼:“我没有爸爸了!!”

  许颜眼眶噙满泪,用力搂住她,“特木奇只是换了种方式陪伴你。”

  “我不要!”雅沐罕撕心裂肺地哭喊:“我要每天起床都能见到他,听他唱歌拉马头琴,让他载着我在风中飞驰。”她死攥许颜的衣领,泣不成声:“我还没跟他好好道别!他刚出门时,我都没说爸爸再见。是我的错,对不对?你说他会怪我么?”

  “不会。”

  “如果知道是最后一面,我下午肯定拽着他死都不放。”雅沐罕越哭越大声,懊恼不已:“我为什么没好好跟他道别?为什么啊!?”

  许颜默默陪她流泪,再说不出话。都说真正的告别往往发生在最出其不意的瞬间,这一秒,她也回想起很多:特木奇、没生病的外婆、少年宫的黑猫、那位爱吹萨克斯的少年,最后到朝朝。

  好可惜,没来得及和Ta们郑重地说再见。

  雅沐罕泣泣啜啜,力竭地侧身躺倒,梦呓般嘀咕着蒙语。许颜听不懂,轻拍她肩膀,“休息会吧,萨日盖还需要你。”

  外面不知不觉全黑了。

  等天再亮的时候,一切会好转吗?

  雅沐罕蜷缩在那,身体时不时抽动两下,呼吸声逐渐均匀。许颜蹑手蹑脚逃出蒙古包,深吸几大口新鲜空气,清凉入肺的刺激。

  夏末晚风拂起皮肤表层的鸡皮疙瘩。

  悲伤慢半拍地翻涌,趁势卷起须臾数年的伤心、强颜欢笑和委屈。

  特木奇的猝然离世如同导火索,轰烈炸翻深埋心底的五味杂陈。每个独立事件虽不足挂齿,可背后牵连的情绪因屡屡被忽视,现下由时间轴串成炮仗,噼里啪啦引发深切的痛感:原来全没忘,原来合并到一起竟有如此强的杀伤力。

  面颊不知何时变得湿漉漉的。

  泪水悄无声息地滚落,滴溅到草坪上,配合着脚步声的渐近。

  许颜及时别过脸,胡乱抹泪,临到嘴边的“办得怎么样”自作主张换成:“周序扬,你回来啦...”

  哭腔凄凄,磨得耳根子发软。睫羽颤动不已,搅得人猛然失去头绪。而那声“扬”自带哽咽,抖动出似有若无的耳熟。

  周序扬垂眸睇着她,本该商量接下来的安排,手却不听使唤地揽人入怀。强撑到现在,早心力交瘁,迫切想找个借力点休息。他有分寸地和许颜胸膛保持一定间距,低声宽慰:“想哭就哭,不丢人。”

  第23章 谁还记得这些?

  落入怀抱的第一感觉是疼。

  周序扬的肩胛骨硬邦邦的,咯得很,将好撞到许颜额头,砰。

  第二感觉是湿。

  对方身穿单薄的冲锋衣,细密水珠蒙在防水面料上,匀了些到她脸蛋,再跟随动作抖落,溅湿了衣襟。

  第三感觉是暖。

  他身姿挺阔,背对风口,正好挡风遮雨。体温循序渐进地传递,毫无侵略性。

  当周序扬的低哑声音传到耳畔,刚憋住的泪水更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。

  许颜不愿当人面流泪。眼下她前额抵住对方胸膛,垂着头,嘴硬地声称“我没哭”,却被重重的鼻音出卖。

  周序扬右臂自然垂落,左手拍拍她后背,“哭出来会好受点。”

  内心凉薄如他,在亲眼见到特木奇尸体的那刻,亦深深破防。萨日盖撕心裂肺的哭喊戳到心肺,太尖锐,太刺耳,每一声都揪住心脏,褶皱出对生命的敬畏。

  多讽刺啊,清晨他还能冷眼旁观生命的消逝,笃定凡事皆有命数。傍晚却在一幕幕死别场景的冲击下,不禁思考积极活下去的可能。

  二人鼻息交错,身体自然而然朝对方前倾,又不逾矩地隔出半掌距离。

  周序扬下巴搭着许颜的头顶,不可避免蹭到丝发,毛毛躁躁的痒。他迁就对方身高,略微躬着背,过渡点自身重量到她身上。

  好累,真想喘口气歇歇。

  暖意扑面,许颜解释不清为何眼泪越流越多,只晓得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拥抱。干净、清冽、疏离,如同他本人。而丝丝缕缕的皂香钻入鼻道,勾起似曾相识的错觉,掀起新一轮酸楚。

  在他们心中,这是个不带丁点男女感情的拥抱。

  不过是独行太久的成年人,在黑夜暂时卸下心房,恰好碰到彼此当依靠罢了。

  许颜不见外地攥住对方衣服蹭泪,驱暖性贴近一厘,依仗他沉稳的心跳声驱散脑海内循环的尖锐哭诉。

  周序扬鼻尖萦绕她身上的清幽香气,不由自主深呼吸好几下,莫名觉得安宁。

  分开时,俩人不约而同错开眼。

  凉风忽从四面八方而来,冷冽嗖嗖。许颜抹去残留的泪痕,“萨日盖怎么没回来?”

  周序扬胸前空了大块,随手捋平胸口那块皱巴巴的布料,“她留在医院办手续。说晚上草原危险,托我回来照看雅沐罕。”

  “她一个人行么?”许颜刚问出口便自言自语地答:“萨日盖那么坚强,肯定行。”

  周序扬睨着她泛红的鼻尖,“你呢?还好吗?”

  许颜低着头,“太突然了,正常人都没法接受。我现在最担心雅沐罕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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