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卖的皆是经久不衰的港式点心:光酥饼、菠萝包、老婆饼、奶黄/红豆烧饼等。老两口每天现做现卖,限量销售,不到三点便售罄关店。
刚过两点,排队人数只增不减。一位年轻挺拔的男人从店铺走出来,不知喊了句什么,引起队伍尾端的人唉声叹气。
路人来回闯入视野,不停阻隔视线。
目光几度穿透纷杂,尝试定焦,许颜好不容易等最后一位碍眼的行人通过,高恺乐猛然抬头,口齿不清地咕隆:“你以为我愿意。路遥上课没空陪我。咦?你在看什么?”
许颜烦闷地挥开他脑袋,眼神瞬间扑了场空,心不在焉地问:“她来香港上什么课?”
“口语。她找了个香港的外教,最近每周末都往这跑。”
“咱们那没外教?”
“有啊,但她说和这个老师比较合拍。”高恺乐复述着女朋友的解释,嚼着肥美的脆鸭皮,顾不上擦嘴,“诶?这老师...男的女的?”
“我哪知道?”
高恺乐立马放下碗,咻地站起,转身时重踩到一人脚上。对方穿着崭新的德训鞋,觑见鞋尖那撮黑印,“Oh shit,哥们走路当心点。”
高恺乐最讨厌别人说话混杂中英文,自动撤回抱歉,“我没嫌你挨得近,差点绊到人就不错了。”
有意思。蔺飒双臂抱胸,抬起下颌,“不讲理?”
高恺乐冷睇着她,贱嗖嗖笑答:“彼此彼此。”
蔺飒今日心情好,不跟愣头青计较,递上一张纸巾,“擦擦嘴上的油吧。”
高恺乐置若罔闻,扭头朝许颜招呼,随即跑得无影无踪。
“姐?!”蔺飒误以为听错,“刚那是你弟?”
许颜默默围观斗嘴,憋笑到小腹酸疼,“你俩以前不是见过嘛?”
“那会他才多大啊?”蔺飒难以置信地消化这条消息,手比划着桌面高度,“五年前,他还只是个孩子。”
许颜捂嘴笑,“夸张了啊,他模样一直没怎么变。”
蔺飒满脸嫌弃,“那会娃娃脸,嘴也甜,追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喊。哪像现在啊,鼻孔看人,那鄙夷的小眼神就差喊我阿姨了。”
“他不敢,这点分寸他有。”
“阿姨就阿姨,我本来就是漂亮阿姨。”蔺飒点了杯鸳鸯提神,“诶,下午啥安排?”
“我待会去饼屋,约了叔叔阿姨聊会。”
蔺飒太佩服她的工作态度,竖起大拇指称赞,“晚上逛街喝酒?”
“待定。”许颜说不准,得等和采访对象聊完才能决定还需不需要查缺补漏。
“饭总归要吃的咯。七点,太平馆餐厅。你弟来么?”
“他肯定要约会。”
蔺飒还记着刚才的一脚之仇,“哟,小学鸡也有人喜欢?”
许颜帮理不帮亲,“我也纳闷呢,所以他才这么死乞白赖围姑娘转吧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
许颜眼瞧时候差不多,翻出包里的笔记本,戴上黑框眼镜,“干活去了,晚上见。”
“打扮得像学生妹。”
“嘿,我最擅长讨老人家喜欢~走啦。”
十字路口红灯转绿,倒计时滴滴滴催得人脚步生风。
许颜卡着打烊的点,弯腰钻进半拉上的铁闸门。对方循着动静期待性抬眼,食指上推镜框,手心遮住大半张脸,“你好”。
许颜轻轻拢眉,缓慢直起腰脊,扯出自然的笑容,“你好。”
平声平调的招呼,足够客套疏离,不约而同抹去在内蒙古曾有的亲近。
店面积不大,俩人各占一块小方格,都没向对方挪步。光线恶作剧般将二人的影子拉伸至不同方向,同时高光描补了轮廓。
一个因学生打扮意外贴合记忆深处的面孔,尤其那副黑色镜框,傻里傻气。一个虽数日未见,形象丝毫不见模糊,仿佛偷偷在她世界立了块人形立牌,让人暗呼离谱。
周序扬目光在她面庞巡睃,公事公办的语气里故意漏出意外:“这次片子也是你拍?”
“嗯。”许颜低头猛翻笔记本。唰唰乱飞的纸张呼应了心跳频率。石溪不是说店主是老夫妻俩?他怎么在这?
老人们闻声走近,“序扬,来朋友了?”
“她不是来找我的。”周序扬淡然介绍:“这位是拍纪录片的导演,许朝。”
第34章 不熟
做完介绍,周序扬闷头钻进后厨。老夫妻俩和蔼可亲地领许颜坐下,温吞笑道:“马上中秋了,忙着捣鼓新品月饼。”
奶黄流心月饼是「陈记饼屋」的招牌之一,临近中秋简直一饼难求。老人家心思活络,保留传统特色之余,每年还会根据市场风向和年轻人喜好推陈出新。
“今年准备做桃心柚子味的。”陈奶奶聊起月饼津津乐道,只是普通话不太流利,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两三秒琢磨如何切换发音。
“您说粤语就成。我听得懂,但说不好。”
许颜眉眼弯弯,笑出晚辈的知礼。在羊城生活多年,粤语其实称得上她的第二语言。可人真的很有意思,偶尔会坚守某些匪夷所思的原则,仿佛说一句新方言都是背叛和遗忘,也不知到底在较什么劲。
陈奶奶眼神在许颜脸上打转,“多大了?”
“刚27。”
“跟序扬同岁。几月的?”
“奶奶。”周序扬冷不丁掀开布帘,“过来尝尝味。”
老太太撑着膝盖,叽里咕噜地埋怨:“今天吃五个桃心月饼了,真不拿我的血糖当回事。”
周序扬难得露出一抹讨好的笑,伸手搀住她胳膊,推着人往里走,“最后一次。”
陈爷爷笑着摇摇头,悠悠长叹:“今年这波新品,肯定要折本。上好的桃,红心柚。这小子,造价怎么高怎么来,不晓得最后倒腾出什么味道。”
老人家提到周序扬有说不完的话:从他最近跑遍水果摊挑桃,谈到臭小子对黄桃、白桃、脆桃和软桃的口感筛选标准,再吐槽他对新品口味近乎变态的苛刻要求。
“桃主甜,柚子提酸,二者比例需相容得当,绝不能有一方喧宾夺主。普通人吃不出来,顶多尝个新鲜。序扬轴得很,偏要做出最完美的味道。”老爷子抿了几口冻柠茶,“瞧他那副黑脸,看样子今天成功不了。”
许颜噗嗤一乐,“他...平时也在店里帮忙?”
“哪啊!来香港这些天只陪我下了两盘棋。小许,快尝尝柠檬茶。”
茶香醇厚,酸甜里带点似有若无的咸鲜,清新解腻。
“好喝。”
“序扬煮的。”老爷子安利成功,眉开眼笑,“他做茶不爱放糖浆,用两勺白砂糖中和酸涩,激发柠檬本身的香气。整体口感比他奶奶做得更有冲劲。”
许颜咂摸着舌根的回甘,索性合上笔记本,陪陈爷爷聊到哪算哪,“不愧是饼铺世家,看来手艺也能遗传。”
“不是亲孙子,胜似亲的。”老人家轻声纠正,眯眼回想:“我第一次见他那会...”
或许实在合眼缘,话题就这么随着柠檬清香飘到阴雨连绵的那天。
十二月的北加正值雨季,四面八方的阴风裹着淅淅沥沥的雨,连累早茶店都分外冷清。
店后厨通向一条窄短巷道,地面常年滑腻黑黢,尿渍遍地,流浪汉们素爱在那借宿。那日清晨,陈爷爷如往常般扔垃圾,不经意瞅见闸门角落旁睡了个人。全头黑到脚的打扮,硕大的卫衣帽檐遮住眉眼,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破书包不放。
这流浪汉看着眼生啊...陈爷爷不由得多打探几眼,结果发现对方衣领、袖口和指甲都干干净净,样貌也相当年轻,犹豫着上前拍醒了他。
周序扬从睡梦中惊醒,结结巴巴解释只想坐着歇会不料睡着了。老爷子觑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,冻得发紫的嘴唇,二话不说带人进了店。
刚泡的菊普,热气腾腾。新出锅的菠萝油,香酥可口。
周序扬狼吞虎咽连吃两个菠萝油,掏出兜里的硬币凑钱,不忘加了18%的小费。陈奶奶关切地问东问西,都没问出所以然,便好心打包几份奶黄包、烧麦和虾饺,嘱咐他带去学校吃。
周序扬死活不肯收。陈爷爷柔声宽慰:“不收钱,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读书。”
质朴纯良的好意缔结出比血脉还要亲的关系。
自那日起,周序扬隔天便抽空来店里帮忙。他每次来得悄无声息,安静窝在后厨洗碗、切菜,干完活后顶多提几兜吃食,从不要报酬。
加州法律禁止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在餐馆工作。老夫妻俩过意不去,终于逮着机会约法三章:他才十五岁,该以学业为重。以后想来就来,不能收工资干脆拿红包,反正法律管不到。
周序扬当时闷声不响十余分钟,踟躇着提出请求:后厨洗手池旁的空位,正好可以撑张行军床。能不能将报酬折算成房租,等他申请上大学就搬走。
老夫妻俩听闻面面相觑。周序扬自知希望渺茫,窘迫又尴尬地找补:“对不起,别报警。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