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知道?可惜已经关门了,巨好吃。老板老板娘人也特别好,每次都给我们打折。”
“他读大学还在那打工?”
“对啊。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爸妈的店。这家伙精力旺盛,特别拼,感觉都不用睡觉,每天不是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就是到处打零工。”
游丛睿对周序扬的评价一言概之:天赋型选手,高精力人群,成天为生计奔波,影响因子照旧高得离谱。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他不选更容易赚钱的AI或理工科专业,偏挑毫无就业前景的人类学。
许颜一点点串起他的经历,“我记得你俩是室友?”
游丛睿不错目地望着许颜,笑容略添苦涩,“其实他是大二才搬进来的。我房子离学校近,租金高,他当时租的地方通勤太费时间,就睡客厅当厅长。”
对周序扬来说,仿佛缺的就是那小块睡觉的地方。他唯一家当只有张价值四十刀的二手单人床垫,晚上铺在厨房和客厅边界处,防止被起夜上厕所的人踩到。白天塞进橱柜,免得占地方。
他晚睡早起,成天不见踪影。游丛睿大多时候只能通过客厅地毯上的痕迹判断,室友有没有回来过夜。
耳旁风灌入心底,结合之前对周序扬本人星星点点的好奇,现下串烧有关章扬的疑问,唰地燃起一场燎原大火。
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?章扬...哪受过这些罪啊?
和陈爷爷说的版本相比,游丛睿的描述没那么多苦情,但仍如一根刺戳到气鼓鼓的心房。
疼的同时,心也软了一下。
游丛睿擦擦嘴,挺直胸脯,等待宣判似的,“你刚才准备说啥?”
许颜着急寻找确凿的证据,好找人当面对峙,噌地起身,“我突然想起来得回奶奶家一趟。”
“急事?我陪你?”
“不用!”
许颜扔下两个字,急吼吼消失在暮色中。游丛睿转眼落了单,慢条斯理地拾掇空碗,不知该庆幸暂时逃过一劫,还是该考虑知难而退。
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所剩无几。
怪就怪太贪心,明知怕冷还硬要往前凑。一方面奢望能融化她,另一方面好奇她努力藏掖的那颗心还在不在,是不是已经飘到周序扬那里。
月影朦胧,乌云在暗影下快速移动。
游丛睿慢悠悠往酒店的方向走,攥着手机思忖好半天,拨下一通电话。
绵长的嘟嘟嘟...每声都和心跳共振,变相提醒此时的虚伪叵测。就在以为对方不会接时,周序扬低沉冷清的声音响起,“有事?”
“忙啥呢?”游丛睿语气轻松,“我来南城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回我信息?大哥有礼貌么你?!”
“刚在外面忙,没看手机。”
游丛睿脚步蹬蹬,仍纠结着对话走向,胡乱问候:“跟研究所的合作都谈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都不知道你这趟在南城待这么久,什么时候回香港?”
周序扬静默数秒,“尽快吧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兴致不高,游丛睿不由得感叹这神奇的巧合,忽觉不甘心,孤注一掷道:“今天折腾得我够呛,临时买张车票来南城,结果明早又得赶回上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导师心血来潮加场次,苦的是牛马,只能两头跑。哎我最近纠结得不行,你说羊城和新加坡,该选哪啊?”
周序扬沉默数十秒,“哪边机会更合适?”
“都还凑合。主要想离许颜近点。”
那头突然静默,游丛睿兀自说道:“难就难在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因为感情才选择羊城。但很多事没办法控制,做人有舍才有得,你说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出来喝杯酒?许颜刚有事回奶奶家了。”
“好。”
第47章 这次还打算回来吗?
手机闹了整晚,没个消停。
周序扬始终保持相同坐姿,心事重重盯着杯里的反光,到某刻索性倒扣屏幕,眼神示意游丛睿继续。
“谁啊?找你有急事?”整杯酒下肚,游丛睿已然喝出借酒添愁的意味。明明他组的局,结果从碰面到现在半小时过去,也没想好该聊什么。
“陈嘉咏。”
周序扬现在虽没心思处理小姑娘的情感困惑,倒意外共情对方高涨的倾诉欲。有些话,说出来的确舒坦很多,可惜他多半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游丛睿眸光微眯,半真半假地断言,“小姑娘是不是喜欢你?就爱围着你转。我曾经一度以为你俩有戏。”
周序扬温声制止:“别乱说。”
游丛睿戏谑地笑:“说说呗,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?”
周序扬轻掀眼皮,深看他一眼,抿口酒刹住话头。游丛睿明知自讨无趣,无奈九转回肠的烦闷经酒精作用,发酵出更多暗不见光的想法,唉声叹气:“不谈也好,感情的事比发论文难多了。”
今晚的对话走向颇为反常。
周序扬举杯的手一顿,鬼使神差地多嘴:“怎么了?”
“聚少离多,我愁啊。”
游丛睿说得隐晦,袒露的也的确是现实烦恼。不管周序扬是否知道实情,这类模棱两可的话术总不会出差错,还留有供对方琢磨的空间。
“之前在夏威夷,许颜找我认真谈过一次,前途取舍什么的。”游丛睿晃动酒杯,斟词酌句,“但从两个人的未来考虑,我做选择肯定得照顾到她。她满世界到处跑了,我如果再隔山隔海...哪是长久之计啊。”
周序扬默不作声地听,转眼喝完整杯酒,挥手招来服务员,“再来一杯?”
“好啊。”
游丛睿不意外他的缄默,悄悄感叹他俩底色真挺像。许颜外热内冷,碰到不想聊的话题就嘻嘻哈哈混过去。面前这位更绝,直接装没听见,沉默是金。
他莫名开始衡量俩人的适配度,突然找回点自信。许颜需要温暖而非严寒,两颗冰冻如铁的心怎么可能碰到一起。
“大哥。”他挺直胸脯,说话底气较刚才足了些,“喊你出来是答疑解惑的。”
周序扬耸耸肩,表示无能为力,仰头又灌下半杯酒。
未来、长久这两个词太具象,他已经能想象一副甜蜜和美的场景:许颜在高勇斌牵引下,笑容灿烂地走向游丛睿。她惯爱装坚强稳重,实则心理素质极差,肯定会在众目睽睽下泣不成声,又哭又笑地念肉麻誓词。
而他,顶多霸占不起眼的位置,只配旁观鼓掌。
那日呛进喉咙的柠檬汁渗进心里的那个洞,短短几日内竟滋养出枝干,上面更布满了扎人的柠檬刺。
碰不得、拔不净,还因许颜今天的眼泪进一步生根,让他愈发不知所措。
她...到底为什么哭?
游丛睿碰了整晚的软钉子,终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,“许颜是个不容错过的姑娘,我很喜欢她。”
他字字铿锵,叠加音响的重低音效,径直捣入心室。
周序扬猛然抬头,反应数十秒,一时忘记吞下口中的酒。朗姆酒呛喉,和混杂的柠檬汁一道涩嘴麻舌,激得大脑忘记输入社交指令。怔愣少倾后,他略微侧过脸,避开对方真诚的视线,顿觉连呼吸都不坦荡。
游丛睿不动声色地观察,心中明朗几分,自嘲着缓解气氛,“矫情吧?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。”
“记得刚开始和她合作的时候,每次正式拍摄我都尽量选风浪小、出片率高的线路,结果没几天她就找我说了一通。”
当时许颜郑重其事喊他到船尾,询问为什么走的线路和之前跟拍的不一样。游丛睿笑着解释:出海的固定线路有好几条,其中两条危险系数极高,常无功而返,很难拍出有故事性的素材。
许颜听闻立马板起脸,义正言辞地强调纪录片的要义:真实。她要拍的绝不仅仅是乌托邦的幻境和一蹴可几的好运,还有日复一日在大海漂泊的无聊,看不到希望的落魄,以及绝境逢生的际遇。
“她都给我说懵了。你晓得那种心态吧?对准摄像机时,总想展现最光鲜的一面,生怕袒露逆境和弱点。可许颜说,那才是她要拍的东西。”
游丛睿自动省略后半句。然而就是这么个在镜头前处处求真的人,反倒不愿将真实面孔展露人前。
多矛盾啊。
原本心仪她自在洒脱,遇事沉着。后来发现她躲在人群外碎碎念,愁眉苦脸的样子也怪可爱的。最先被她的笑容吸引,现在只想陪她度过风雨,帮忙解决困难。
游丛睿自觉说太多,也说够了,调侃笑道:“这两天熬夜写了几大段话,头都快秃了。准备等这次忙完回南城正儿八经找她说说,哎…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。”
大段大段的话里满含信息。周序扬逐字分析,顺理成章误会对方要求婚,彻底噤了声。
这一瞬,他由衷艳羡游丛睿直抒胸臆的大胆和坚定,衬托心中的小九九格外见不得光。恍惚间更记起,曾经的章扬…好像也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