筠娘与沈卿月的窃窃私语,全被身后的陆明宵,一字不差地收进耳中。他举步上前,墨色披风晃进沈卿月的余光里。
筠娘和高松极有眼色地别开了脸,筠娘偏头看灯,高松则抬首望天。
“卿月。”陆明宵走到沈卿月的身侧,沈卿月心头一慌,指尖猝不及防触到一片温热。
陆明宵掌心一握,那盏花灯便带着他的温度,落入沈卿月的手中。
可陆明宵的手并未松开,而是顺势牵起了沈卿月,径直朝前走去。两人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,穿过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沈卿月抬眼瞥了一下陆明宵的侧脸,灯火流丽,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流淌。
沈卿月垂下眼睛,低声问道:“你怎么来了江都?陆伯父同意你来?”
耳边传来一声轻笑,陆明宵驻足,侧首看来 。他凤眸生辉,唇畔漾起淡淡笑意:“我是奉旨调任,这是陛下的安排。当然,我出于私心,选择了江都。”
沈卿月闻言,心头微微一松。江南鱼米之乡,物阜民丰,想必萧琅为了清除崔闻势力,才将陆明宵外调江南。还好陆明宵不是为她离京,不然她会焦虑难安。
夜色深浓,灯笼的光照亮沈卿月半边侧脸。陆明宵瞧着她的神色, 唇角抿起一丝浅浅的弧度。
两人继续并肩而行,陆明宵的手于袖笼深处,悄然握住沈卿月的指尖。他的到来,似乎成为她难解的心事。
无妨,他还有许多时间。陪她慢慢将这城里每条巷子走遍,共迎春花秋月,寒来暑往。
江南的春,是从水色里漾开的。
桃花是昨夜才放肆起来的,一簇簇堆在枝头,粉得有些喧闹,风过时便簌簌地落。
今日是上巳节。
沿河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倒映着提篮携壶的人影。女郎们鬓边簪着新采的兰草,衣袂拂过处,留下一缕清苦的香。孩童们欢笑着跑过河堤,腕上的五色丝绦轻轻晃动。
沈卿月手中的纸鸢是燕子形制,通身糊了素白的宣纸,只翅尖点了一抹极淡的靛青,像是借了远处山峦的一缕黛色。
她牵着线,逆着风跑了几步,燕子便摇摇晃晃地起身了,吃足了风,陡然一轻,直往那一片水洗过的蓝里钻。
线轴在她手里吱呀呀地响。
“卿月,线要松些。” 身后传来陆明宵的声音,温柔如春风拂面。
沈卿月没回头,指尖却依言略松了松。纸鸢便又往上蹿了一截,几乎要钻进云絮里。
陆明宵走到她的身侧 ,目光追着那天上的燕子,沈卿月这才侧脸看他。
陆明宵今日着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,衬得眉目温润如玉。他袖口微微挽起,手里竟也拿着一只未放的纸鸢。一模一样的燕子,只是翅尖染的是胭脂色。
沈卿月惊讶一笑:“哪里来的纸鸢?”
陆明眉梢微挑,“方才在那边摊上瞧见,看着与你这只燕子很像一对,便买下了。”
陆明宵低头理着自己的线,两只燕子,一素一绯,先后上了天。风似乎懂事,将它们送作一处,隔着几丈的距离,翅影相叠,又错开,像在碧空里说着旁人不懂的悄悄话。
脚下草地初染新绿,漫无边际地铺展。远处水田漠漠,倒映着天光云影。有农人吆喝着老牛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黄莺则藏在看不见的柳荫深处轻啼。
沈卿月收回目光,忽然指向河边,“走,咱们也去沾沾福气。”
两人将纸鸢丢给筠娘和宋岭,陆明宵牵起沈卿月的手,往河畔漫步而行。
兰汤沐浴的盛景已过,只剩石阶边零星散着些香草。沈卿月蹲下身,撩起一捧清冽的河水。陆明宵也在她身旁蹲下,却未掬水,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倒出几枚鲜亮的花,轻轻放入水中。
沈卿月微微偏头,笑问:“这是做什么?”
“古俗,可驱一年的蚊虫与晦气。” 陆明宵看着她笑,“也愿这流水,将春日的好运气,都带到你身边。”
那几朵小白花载沉载浮,顺着水渐渐漂远了,融进一片粼粼的金光里。
天上的双燕还依偎着。沈卿月忽然觉着,这浩荡的春风,无边的春色,宛若她的新生。
远处传来踏歌声,少男少女们曲水而坐,羽觞随波流转。有人吟起诗,句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只隐约听见“春日暄……且尽欢……”
春日暄,且尽欢。
沈卿月恍惚忆起,儿时也听母亲读过许多关于江南的诗词。那时的她,对母亲口中的春日江南向往不已。
此刻,她竟醉在江南的春风里。
从前与盛璟在一起时,两人之间总似蒙了淡淡的哀愁,就好像那场雁州之战在两人身上笼上一层阴霾,从未散去。
而陆明宵,恰似从阴霾里投下来的日光,温暖明亮,予她重生。
沈卿月就是在这一刻,忽然觉得这世间变了颜色。
这天地万物,仿佛皆在这一日醒了魂魄,忙着生长,忙着欢愉。而她的欢愉,就系在那云端一双燕子上,随着线轴的转动,一圈一圈,缠满了心尖。
她阖目向阳,惬意地享受日光。陆明宵含笑看她,缓缓倾身向前,用手指轻托起她的下颌。
在她睁眼时,一个吻落在她微启的唇。
月光透过层叠花影,沾衣便化开一片清辉。风起,便摇落漫天香雪。
陆明宵背倚古树,任由花落满身,却将手指抬起,为沈卿月拂去发间花瓣。
“卿月。”他指尖贪恋那点温热,流连不去,忽然溢出一声低笑:“我触景生情,想起一句好诗。”
沈卿月手里拈着花枝,抬头看他,眸光流转,“什么好诗?”
陆明宵将折扇轻敲掌心,眼尾染着七分柔情三分戏谑,带着笑意贴近。那般绮艳的曲,便一字不落暧昧地送进沈卿月的耳里。
“水骨嫩,玉山隆,鸳鸯衾里——挽春风。”
那唱词被他刻意放柔,尾音拖长,一字一句,刻意撩拨。
“春风”二字在他舌尖缠绵地打了个转儿,目光却流星般直直坠入沈卿月眼底。
沈卿月耳根倏地烧起来,说不清是臊还是恼。眼见陆明宵笑吟吟凑得更近,温热的呼吸几乎拂上她鬓边珠花。沈卿月忽然抬手,拧住了他那只在月光下格外招摇的耳朵。
“哎、哎……卿月……轻些!”陆明宵吃痛地笑,却就势俯下身,将发红的耳廓更送进她指尖,面上笑意更浓:“我唱得不好听么……哎、疼………”
沈卿月指尖力道不减,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去捂他呼痛的嘴:“以后还唱不唱了?这般会唱曲,怎么不去做小倌?”
陆明宵趁机捉住她捂嘴的手,在掌心轻轻一吻,眼底映着皎洁月光与她的倒影,“卿月,那我换首诗可好?给你赔罪。
陆明宵眼神缠绕着她,嗓音低哑含笑:“暗芳驱迫兴难禁,洞口阳春浅复深……绿树带风翻翠浪,红花冒雨透芳心……”
他眸光如浸了酒,带着醉意:“卿月,这诗可好?”
沈卿月颊畔绯红如染胭脂,紧紧绷着脸。
陆明宵顺势握住她手腕,手指在她细腻的内腕轻轻摩挲,“卿月可听懂了?不妨为我详解……”
“你还说!”沈卿月气得手上加了劲,陆明宵却就着这姿势,将她往怀里一带。
两人呼吸近在咫尺,沈卿月揪耳朵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力道,虚虚搭着。陆明宵趁机捉住她的指尖,贴在自己发烫的耳垂。
“看,都揪红了……你给揉揉。”
沈卿月瞪他一眼,欲要再拧他耳,却被他笑着躲开。两人在树下闹做一团,古树亦随之微微晃动。
恰是此时,一阵风过。
夜穹如墨,银河澹澹西流。忽见七颗明星自东天而起,次第相连。其光熠熠,清辉泼洒,满河星斗与天穹奇景交相辉映。
陆明宵搂着沈卿月,两人仰首凝望夜空。
古树最高处,一条褪色的红绸,终于挣脱了缠缚的细枝,不偏不倚,朝着两人方向荡来。
沈卿月下意识地朝着那片飘摇的红影,轻轻抬起了手。
下一刻,红绸落入掌心。
绸子已褪成浅绯,边缘破损。沈卿月展开来看,字迹依稀可辨。
她指尖微颤,抬眼望去,满树红绸翻飞如海。
陆明宵正立于纷扬的绯色深处,静静望着她。
第93章 番外 共我醉明月
永定二年,春。
司天监立于观星台,仰见七曜渐次成列,自昴宿至析木,横贯苍穹。此象罕遇,七十七年一现,关乎国运。
司天监疾唤史官,史官肃然录曰:“永定二年三月三日,夜,七星连珠,横贯紫微。其光彻夜,天下皆见。七曜同舍,天示维新,此乃圣德感召,乾坤顺遂之象。”
这晚,盛璟迈入许久未曾踏足的碧梧院。
春夜微凉,月色浸透空庭,水一般漫过青石台阶。清风掠过庭院,惊醒满庭幽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