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脚步像被月光牵引,今夜月光太好,好的让他忽然觉得,胸膛里那块冰冷的地方,竟灼灼地烫了起来。
在江都那日,沈卿月告诉他,曾在梧桐树下埋了一坛梅花酿。
盛璟缓缓蹲下身,泥土的气息丝丝缕缕飘入鼻尖。他没有带得手的工具,只用一柄随身短匕,就着清辉,一寸寸掘开那温润的土壤。动作很轻很慢,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封存的旧梦。
匕刃偶尔碰到碎石,在这静夜里传得老远。
终于,匕尖传来一声沉闷的微响。盛璟的心也跟着那一声,沉沉地一坠。
盛璟弃了匕首,徒手将周围松软的泥土拨开。月光顺势流泻下去,照亮了那只粗陶酒瓮。瓮身沁着地底的凉意,沾满潮湿的泥土。
盛璟小心地捧出它,像捧着一颗依然温热的心,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当年按压时纤细的指痕。他以指节轻叩,封泥碎裂,一股深敛幽冽的香气蓦地挣脱出来。
这香气瞬间将他裹挟,月光仿佛都被这气息浸染。
盛璟捧着酒瓮坐到檐下石阶,回廊尽头的灯笼昏昏地亮着,疏枝筛下的月光,犹带几分清寒料峭。
他低头细闻酒香,这是她封存于此的一段苦涩时光,是她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,是那个冬日所有的期盼与惘然。
月光无声地流淌,将盛璟的影子拉长。
酒盅举起,对着空中那弯清辉皎皎的月,盛璟唇瓣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临了,却只是极轻微地翕合了一下,终究无声。
他对着空茫的夜色,也对着那弯看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明月,仰头饮下一口。
酒液初入口是沁人的凉,并不浓烈,甚至算得上清醇,滑过喉间,却激得肺腑一阵发寒。
重逢或许无期,共饮亦成奢望。
岁岁年年,他们能望着这同一轮明月,便已足够。
永定三年春,沈卿月与陆明宵于上京大婚。
因是皇帝赐婚,陆明宵家世非凡,沈卿月又是将门遗孤,这场婚礼格外引人注目。萧琅封沈卿月为英宁郡主,食邑五百户,并借两人大婚之际,颁布了一道圣旨:本朝武官故绝无嗣,朝廷与俸五石优养其女,适人住支。
那日,上京城外的桃花,泼泼洒洒开成了十里云霞。陆明宵的迎亲队伍,便走在这漫天花雨里。
马蹄轻踏零落的香瓣,春风多情,不时掀起轿帘一角。端坐其中的沈卿月,凤冠上的流苏轻晃。
盛璟没有看到那场轰动京城的婚礼,彼时大越国侵犯梁国边境,攻破梁国边境宁州, 残忍屠杀百姓。萧琅震怒,任命盛璟为主帅,率十万精兵出征南下。
这场仗打了整整一年,将士们南下本就水土不服,又遇疫病,战力大减。后来梁军佯装退兵,设下埋伏,诱使敌军渡江出击,随后以伏兵夹击,大败敌军,击沉战船数百艘,斩杀大越国太子。最终梁国收复失地,大越国议和称臣。
待盛璟率军返京时,已是永定四年春日。
他在回京途中得知沈卿月成亲的消息,反应异常平静。只是路过江都时,他命大军临时驻扎休整。
算来他已经有两年未见她了,但他经常在梦里梦到她。
梦里的两人正值新婚,那时的沈卿月,会温柔地唤他夫君,看到他会开心地笑。
就是这样一个个残梦,支撑他在战场度过最艰难凶险的时刻。他不能死。他怕他死了, 就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他带着这个信念再次活着归来。
踏进江都衙署时,盛璟风尘仆仆的样子让高松差点没认出来。那张才二十六岁的脸,竟已染了几许岁月风霜,手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。额角的新伤,没入鬓边早生的一缕白发。
待高松认清眼前之人时,盛璟已经踏进衙门。
“盛大人,我家大人外出公务,此刻不在衙门。”高松面上浮起笑意,恭敬地迎了上来,“您在正厅喝盏茶稍等片刻,我这就去叫大人。”
盛璟目不斜视,直奔内衙正厅,朝他微微颔首,“去罢,我等着他。”
引盛璟在正厅落座后,高松吩咐下人奉茶,便骑马匆匆离开衙署。
今日江都城内修桥,高松策马赶到长济桥时,陆明宵与江都通判正立于河畔,监督工匠施工。
瞧见高松急急忙忙的样子,陆明宵漫不经心地问:“何事如此慌张?”
高松凑到陆明宵耳边低语了句,陆明宵神色微变。他定定地看了高松一眼,也不说话,径直夺过高松手里的缰绳,倏地飞身上马。
“哎……陆大人……”何通判在身后急喊:“方才所议之事……”
“本官现有急事,回头再议!”
陆明宵策马疾驰而去,徒留何通判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。他转头看向高松,难掩心中好奇,小声问道:“高护卫,陆大人究竟有何急事哪?”
高松满面笑容朝何通判行礼:“此乃大人私事,恕属下无可奉告。”
何通判笑了笑,轻抚了下胡须,不再追问。只是心中难免泛起嘀咕,陆明宵身为皇帝心腹,不知是不是又得了皇帝什么密信。总之,他要与陆明宵友好共事,万万不可得罪此人。还好这位陆大人虽然年纪轻轻,为官却也清正廉明,通情达理。
盛璟坐在正厅,环顾厅中雅致简朴的摆设,眼底流动着一抹奇异神色。
这是沈卿月与陆明宵生活的地方,每一处地方,都有她的气息。
盛璟情不自禁地起身,走进那片春意烂漫的花园。
衙署后园静极,江南的园林景致别有一番柔美韵味。穿过月洞门,竟似一步踏入了另一重天地。
一片西府海棠,倚着灰褐的衙墙,开得正酣。花色薄绯,日光斜斜一照,便透出玉样的光泽来。
园中无人,只石隙里的青苔,绿得盎然。一只黄雀儿倏地穿花而过,啁啾着没入了高墙外的晴空。
春风恣意,乱红如雪,簌簌落了盛璟满肩,也模糊了对面的人。
盛璟下意识地抬手去拂,望见了花雨尽头那一抹静止的淡青身影,时间仿佛被那纷扬的花瓣凝滞。
沈卿月站在树下,像是从旧年梦里走出的一个虚影。唯有梳起的发髻,证实了此刻不在梦中。
盛璟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,仿佛要将几年光阴错失的轮廓,一笔一笔在此刻急促地勾勒刻印。
沈卿月微微一怔,终究坦然迎上盛璟的目光。她眼底如一泓幽潭,平静无波。
盛璟向前一步,靴底碾过地上的落瓣,发出极细微的声响。
一片花瓣落在沈卿月的鬓边,盛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手,却在半空生生顿住,转为一句温柔的低唤“卿月”。
他抬到一半的手,也忽然转了方向,生硬地折下身旁的一截海棠枝。
沈卿月那句‘别来无恙’在舌尖滚了几滚,最终咽下,只化作一个极轻的颔首。
盛璟细细端详着沈卿月的眉目,凄然一笑:“卿月,你还和从前一样……我却老了。”
沈卿月目光触及盛璟额角的伤,还有那张黝黑憔悴的面庞,心口隐隐一痛。许多话语噎在喉间,最后只淡淡说道:“平安归来就好。晚间我与司清为你接风,庆祝大捷。”
盛璟眼睛里的亮光悄然熄灭,却微笑以对:“好。有劳你们。”
“淮之!”
一道明朗嗓音响起,打破这方寂静天地。陆明宵从容迈入花园,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掠过。
“来了怎不提前说声,我好出城迎接?”陆明宵走到沈卿月身侧,极其自然地牵起沈卿月的手,含笑打趣:“如今你可是梁国的大功臣,我们夫妻二人岂能轻待?”
盛璟视线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,停留一息,唇角微挑。
他负手缓缓转身,低笑了声:“好,那我便不客气了。”
沈卿月侧首看向陆明宵,见他额间微沁薄汗,不由诧异:“瞧你热的,难道你是跑着来的?”
陆明宵但笑不语,只握紧了沈卿月的手。他是策马而来,可是耐不住心急如焚。
还好,他来得还算及时。
盛璟至今未婚,立下大功,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江都,这让陆明宵难免心生惶恐。
晚间陆明宵备下美酒好菜,盛情招待,两人把酒言欢。沈卿月本安静作陪,中途欲退,却被盛璟扯住衣袖。
陆明宵目露错愕,但只是短短一瞬,盛璟就松开了沈卿月。他眼底带着几分醉意,笑道:“卿月,先别走,我给你们带了礼物。”
沈卿月只得重新坐回凳上,见盛璟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。他将丝帕包裹的物件取出,捧到沈卿月面前。
“卿月,看,这两枚平安符,是我在南海无涯寺求来的。”
盛璟将一枚平安符放入沈卿月的掌心,又将另一枚平安符随手掷到陆明宵面前。
陆明宵目不转睛地盯着盛璟手里那方丝帕,帕子上的红梅依旧鲜艳夺目。无涯寺建在悬崖峭壁,山下是一望无际的海。唯有心诚方能登寺,故而此寺的平安符最是难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