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小重山_无羁【完结】(103)

  沈卿月捏紧平安符,恍惚记起在大夏盛璟断腿那次。当时她唯恐盛璟腿骨会落下残疾,日夜难安。于是她特地选了个好日子,冒着大雪去庙里求了一枚平安符。后来,盛璟的腿果然痊愈了。

  盛璟离开衙署的时候,脚步已有几分虚浮。他最后回望一眼两人,旋即勒紧缰绳。

  骏马人立而起,一声长嘶划破清寂的夜。蹄声起落,踏碎一路月华。

  待盛璟身影没入夜色,陆明宵方收回视线。他揽着沈卿月,沉默地走回内衙。

 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睡前,陆明宵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:“卿月,你现在是觉得淮之比我好么?”

  摇曳烛火里沈卿月侧首看他,眸光潋滟,“你为何会这样想?”

  “他大捷归来,是梁国的英雄。”陆明宵语气微顿:“不像我,一介知州,平平无奇。”

  沈卿月的纤指抚上他的脸颊,莞尔一笑:“你哪里平平无奇啦?你玉树临风,勤政爱民,洁身自好,淡泊明志,江都城的百姓很喜欢敬重你。我……亦是。”

  这还是沈卿月头一次如此直白表露她的爱慕,陆明宵怦然心动:“卿月,我真有这么好?”

  “嗯。”沈卿月捧着他的脸,表情格外笃定,“你知道,我这人极少拍人马屁。”

  陆明宵嘴角微微一扬,吻上她的耳垂。他将声音压得低柔:“卿月,那今日你出些力好不好?”

  沈卿月一听这茬,慌忙转过身去,裹紧薄被,“不好。”

  陆明宵拉下罗帐,将温热的身子贴了上去,嗓音格外缱绻:“卿月,每次都是我出力,今日你也出些力,好不好?”

  “我不会。”

  “无妨,我教你。”

  “不想学。”

  陆明宵无奈叹息,手指探进沈卿月轻薄的罗衫。顺着她细腻光滑的脖颈,一点一点往下游离 ,语气充满诱惑:“卿月,真的不想试试?”

  沈卿月捉住他不安分的手,“不许乱动。”

  “卿月……”陆明宵抽出了手,继续往下抚摸,“试试罢,也许你会喜欢。”

  见沈卿月躲来躲去,陆明宵终于认命般地深吸一口气。他翻身覆上那温软的身躯,手指熟练地勾起沈卿月的衣带,“罢了,是我馋你身子,还是我出力罢。”

  情到浓时,沈卿月紧紧环住陆明宵的脖颈,唯觉神魂孤舟似的飘远了。及至清醒,湖面已悠悠落满绚丽的晚霞。她既累又倦,绵软无力地靠在陆明宵怀中。

  陆明宵搂着沈卿月的纤腰,在她耳边哼起小曲:“低舞月,紧垂环,几会云雨梦中攀……”

  永定十五年,春。

  庭院深深,春色被一帘纤雨笼着。杏花开得正当时,经了雨,润出一层莹莹的粉白。偶有花瓣受不住,打着旋儿飘下,沾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

  盛璟躺在临窗的摇椅上,穿着一身家常的墨绿旧袍。椅子吱呀吱呀地晃,合着远处屋檐滴水的节奏。

  他闭着眼,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,另一手垂着,似松非松。

  门外廊下传来一阵“哒哒”的雀跃脚步声,由远及近,脆生生地撞破了满室宁静。一个藕荷色的小小身影,“呼”地一下卷了进来。

  盛璟早已在那脚步声初起时,唇角便掠过一丝笑意。他未睁眼,只循着声音伸出双臂。小女孩儿便熟门熟路地扑进他怀里,带着一身清甜的杏花香,小脑袋直往他颈窝里蹭。

  “外头下雨呢,怎地跑来了?”

  盛璟这才睁开眼,眸里蓄着春水般的温软,先前独处时若有若无的倦意或深沉,此刻被涤荡得干干净净。他捏了捏女孩儿微湿的袖口,语气虽是无奈,手臂却将人圈得更稳妥了些。

  小女孩儿举起一直攥着的小拳头,献宝似的在他眼前展开。

  “瞧!最好看的一瓣杏花,给舅父!”那花瓣在她温热掌心已有些蔫了,边缘染着淡淡的粉。

  这是盛瑶之女盛鸢,今年六岁。

  盛璟这十几载建功无数,转战南北,凡大小战,未尝奔北。平南越夷乱,除湘西匪患,剿浙东海寇,犹以永定十年朔州之役为最,重挫大夏,立下赫赫战功。忠勇侯府的门匾如今已换成定国公府,在大梁定国公的威名家喻户晓,就连孩童皆知,忠义当如定国公。

  盛璟至今孑然一身,无妻无子。

  十二年前他从麾下为盛瑶选了一位男子入赘盛家,那人是个孤儿,性格忠诚,相貌英俊,尤其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。盛瑶看到那张俊逸的脸,欣然同意。

  婚后盛瑶诞下一子一女,长子取名盛晏,今年十一岁,于读书上极有天赋。盛鸢倒是像极了盛璟,从小便喜欢刀枪棍棒,上树爬墙,下水摸鱼,无所不能。盛璟对盛鸢极其喜爱,导致盛瑶常常抱怨是盛璟宠坏了盛鸢。

  盛瑶成亲后性情倒是稳重了许多,接过阮氏手中的担子,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,与夫君感情亦十分和睦。

  起初几年,阮氏和盛瑶也曾劝过盛璟娶妻生子,皆被盛璟严词拒绝,非说战场刀枪无眼,不想耽误佳人。后来母女二人便渐渐歇了心思,只专心抚育盛晏和盛鸢。

  长时间南征北战和陈年旧伤,导致盛璟这几年身子已一年不如一年,这两年更是时常缠绵病榻。

  陆明宵于永定十一年调回京城,因时任江都知州与临安知府政绩斐然,擢升吏部侍郎。

  这些年,昭平城的辞盈女子书院名气愈来愈大,那是沈卿月的心血。

  回京后,沈卿月极少出席宫宴,有次出门不巧被萧吉撞见。萧吉惊诧不已,对外放言陆明宵的夫人与盛璟带回的那位蛮夷女子容貌极其相似,宛若一人。

  盛璟听闻,冷冷一笑,扬言那位蛮夷女子早已被拓跋赫掳走纳入后宫。夺妻之仇不共戴天,此生他与拓跋赫势不两立。

  没过几日萧吉便因雪地路滑狠狠跌了一跤,整整躺了三月才下得床。据说他在床上憋得发疯,日日骂天骂地,还说自己此次跌得蹊跷。众人无人理会,只道他是被憋疯了。

  盛璟这次病了许久,足足一个月了仍不见好。昔日能挽强弓的手,如今连一只瓷杯都端不稳,骨节分明的手腕微微颤抖,却仍固执地不肯让人搀扶。

  他斜倚在榻上,窗外残阳如血,将他苍白的脸映出一抹暖色。昔日合身的素白中衣,如今空空荡荡地罩在身上,能清晰地看见锁骨的轮廓。

  盛璟阖着眼,长长的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阴影,唯有紧抿的唇,还残留着一丝往日的刚毅。

 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,他猛地侧身,脊背弓起。盛瑶想上前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
  盛瑶转头望向门外,眸光微动,她请的人终于来了。

  待咳声渐歇,盛璟缓缓靠回枕上,气如游丝。可当他抬眼望来时,眼睛深处,亮起灼灼光华。

  他觉得,他应是思念入魔生出了幻觉,不然怎么能看到她呢?

  她眉黛鬓青,明眸皓齿,宛然是十多年前女儿模样。

  待那抹身影走近,他才发觉此刻并不是梦。

  盛璟抬手想碰沈卿月的脸,指尖却已无力抬起。沈卿月将那冰凉的手,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。

  “卿月……”盛璟声音轻得像是叹息:“你来了……”

  “淮之。”沈卿月对着盛璟柔柔一笑,可她明明在笑,眼里却蓄满摇摇欲坠的光。她看着盛璟曾经执剑的手,此刻腕骨嶙峋,为何心痛如绞。

  盛璟眼睫微颤,目光深深聚在沈卿月脸上,嘴角想弯,却只牵出一个极淡的影。

  “卿月……我现在的样子很丑是么……”

  “你在我心中,永远英姿飒爽……”沈卿月喉间微哽,一滴温热的泪,悄无声息渗进两人的指缝。

  盛璟动了动指尖,轻轻为她拭泪,“卿月,你知当年在城隍庙……我求的什么……”

  沈卿月握紧他的手掌,流着泪点了点头:“七星连珠那晚,它被风吹了下来。我将它重新系好了,系得很牢,你放心。”

  “卿月……这些年我并不孤独……有那三年足矣……我有过最好的妻子……”

  盛璟终于弯起了嘴角,凝视着她,用尽最后力气问道:“卿月……若能回……初见那日……你还……会不会看我……”

  沈卿月泪眼朦胧,摇了摇头,在盛璟渐渐熄灭涣散的目光里,柔声道出缘故:“我会来到上京,有缘自会相逢。”

  盛璟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,阖上了眼,唇边凝着一丝温柔释然的笑意,仿佛只是倦极而眠。

  残阳彻底沉没,沈卿月的手仍紧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。她没有哭喊,只是静静望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
  她曾见过草原上最美丽的落日,亦曾爱过这世上最忠义的儿郎。

  她曾在漫天风雪里背他走出茫茫山川,他曾在西京背她行过积雪没膝的长街。

  他们曾经历过彼此最悲伤绝望的时刻,拥有过彼此最热烈温柔的爱意,亦曾给予彼此相濡以沫的陪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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