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宵眸光微动，道：“那你速速去请府医。”
秋霜正欲转身离去，却又犹豫迟疑地看向陆明宵。陆明宵眼中闪过了然之色，负手转身，朝前院方向阔步走去。
秋霜这才放下心来，回身带上了门，一路小跑着去请府医了。
这厢沈卿月躺在床上，隐约听到秋霜与人交谈开门的声音，疲倦地阖上了眼皮。
迷迷糊糊她再次听到院门开启的声音，还以为是秋霜回来了，便没有在意。
随着屋门开启的声音，一股寒风忽的扑进卧房。灯台上那纤弱的火苗被风一吹，左右摇晃着，光线顿时暗淡下来。寒气针尖似的直往骨缝里钻，让沈卿月倏地睁开了眼。
空气里传来浓重的酒味，沈卿月在看清来人时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她腾地坐起，迅速裹紧了身上的锦被。面前的男子也明显吃了一惊，眯起细长的双眼。
沈卿月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来人，只见此人约摸二十来岁年纪，身着华服，长脸膛尖下颌，眼下一片乌青，虽年纪轻轻，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股纵欲过度之色。
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，像一只饿狼盯住了沈卿月，似是惊叹地啧了一声：“没想到——忠勇侯府还藏着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！”
沈卿月敛神正色，冷冷说道：“我乃忠勇侯府女眷。公子误闯后宅，还请速速离开！”
男子轻佻地挑了下眉，勾唇一笑：“这是后宅？忠勇侯府女眷今日皆在前厅喜宴，小美人，你可莫要哄骗本公子。”
他眼珠转了转，蓦地亮起，语调微扬：“莫非——你是盛璟带回来的那个大夏女子？”
见沈卿月不说话，男子愈加确定自己的猜测。他朝前走了一步，眼神如毒蛇一般黏在沈卿月身上，阴森森地笑了下：“既然是大夏女子，那便是我梁朝的俘虏，我大梁男子皆可享用。小美人，你放心，本公子一向怜香惜玉，待会定能让你欲罢不能，飘飘似仙！”
沈卿月紧紧抿着嘴唇，只觉一股怒火腾的涌上心头，连喉间似乎也漫上一丝腥意。她暗暗攥紧拳头，强自压下心中那股浓烈的恨意，怒声斥道：“滚！”
“哟，没想到还是个烈女呢，本公子更喜欢了！想必那盛璟早已经腻了你。这样吧，你把爷伺候好，回头爷把你讨过来做妾！如何呢，小美人？”
男子脸上挂着淫荡的笑，走到床边倾身向前，口里呼出浓浓的酒气。沈卿月嫌恶地别开脸，身子往后一缩。
男子见她面容虽有病色，略带憔悴，然乌发雪肤，不施粉黛，却别有一番凄美清绝的韵味，勾的他心里痒极。他死死盯着沈卿月，眼底欲色渐浓，恨不得就地脱裤解衣，立刻搂住眼前美人行鱼水之欢。
屋里炭火融融，熏得男子昏昏欲醉。男子呼吸加速，欲望与酒水在他胸腔里交织翻涌，掀起滚滚波涛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，喘着粗气扑向沈卿月。与此同时，沈卿月也握紧手里的簪子，准备刺向男子。
然而，就在沈卿月举起簪子时，男子突然间发出一声闷哼，随即身体如一滩烂泥慢慢倒了下去。
原是一个浓眉俊眼的黑衣侍卫出掌将男子劈晕了，这个侍卫沈卿月认得，是陆明宵的贴身侍卫，高松。
高松咧嘴一笑：“沈姑娘受惊了。我这就把这个浪货弄走，省得污了姑娘的眼。”
他说罢，像扛死猪一样将男子甩到肩上，径直推开后窗，将男子朝屋后猛力丢了出去。
男子落地时发出的“嘭”声过于沉重，直让沈卿月浑身一颤。高松用手撑着窗台，也一跃跳出窗外，紧接着是一声更沉重的“嘭”响，听得沈卿月愈加心惊胆战。
她不由得想起了客栈那晚，那两个侍卫偷摸收拾恶人的画面。这位陆大人还真是……不可貌相。
此时，院子里忽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母亲，方才那下人说，瞧见燕王府的二公子进了碧梧院。”
这是盛瑶的声音。
阮氏步履匆忙，没有应声。京城达官贵人皆知，那燕王府的二公子萧吉仗着燕王是先帝胞弟，平日里一向横行霸道惯了，且平素最爱寻花问柳。但凡他看上的女子，十之八九要遭他毒手。
但是萧吉此人，平时也大都流连于烟花之地，就算与人风流厮混，也断不会如此明目张胆。今日兴许是喝醉了酒，竟然堂而皇之地闯进了忠勇侯府后宅。
沈卿月听到盛瑶的话，心中一惊，忙撑着病体起身去关窗子。她快步走至窗前，却忽然瞥见屋后墙边，正立着一道静默修长的身影。
幽微的灯火，照得那张清隽的脸朦朦胧胧，男子正凝眸望向窗子这边。
两人陡然对视，都不禁微微一怔。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，纷扬白雪中，陆明宵似乎看到了清冷的月光。
尽管，今夜并没有明月。
两人隔着纷扬的飞雪相望，沈卿月一袭白衣，乌发映着如玉的面庞，眉目如画，像是倾泻至人间的月光。
不过霎那之间，陆明宵便飞快地垂下眼睫，沈卿月则迅速关上了窗。
陆明宵的心，似乎也被这窗子重重地撞了一个小缺口，久久未能合拢。
沈卿月刚躺回床榻，门便被人推开。
阮氏母女和两位贵夫人，还有几个下人，陆续走进房间。阮氏冷冷扫视一圈，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床榻。
沈卿月正阖目拥被，静静地平躺着，佯装酣睡。
盛瑶看她这副模样，忍不住哼了一声，转头对身侧丫鬟说道：“去搜。”
两个丫鬟得令，瞬间挺起了腰板，几步走到床前，将沈卿月身上的锦被用力一掀。
待锦被掀开，众人神情皆是一愣。床上除了沈卿月，竟然别无他物。
沈卿月这才悠悠睁开了眼，神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茫然。她慢慢坐起身，轻轻唤道：“老夫人？”
老夫人？两位贵夫人对视一眼，眼底皆闪过震惊之色，这是那个大夏女子？为何长得一副汉人模样，又称呼阮氏为老夫人？
阮氏眼神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严厉和审视，不带笑意打量着沈卿月，问道：“碧梧院方才可进了什么外人？”
沈卿月目露诧异：“老夫人这是何意？我今日病了，秋霜方才出去为我请府医，碧梧院现在唯我一人。”
见沈卿月语气平和，神态娴雅，没有丝毫惊慌错乱。两位贵夫人心下略一思量，相视而笑：“这地方黑灯瞎火的，想必是下人看错了，白白闹了一场乌龙。咱们且回去继续吃喜酒。”
但盛瑶显然不这么认为：“母亲，不止一个下人看到，难道都看错了？事关侯府名声，咱们绝不可大意。”
盛瑶不等阮氏发话，开始指挥下人：“你们仔细搜搜，这地方黑灯瞎火，难保藏着什么贼人！”
一众下人闻言，急忙挑灯在碧梧院四处搜查。碧梧院并不大，不过一会，便被一群人翻了个遍，结果别无收获。
盛瑶似乎有点难以置信，还欲张口再说什么，被阮氏一个眼神喝住。只听阮氏淡淡说道：“原是虚惊一场。碧梧院的下人，伺候不周，明日去找管家领罚。”
阮氏言罢，看也不看沈卿月一眼，领着众人匆匆而去。
寒风顺着大敞的屋门，呼呼灌了进来。沈卿月被吹得打了个寒噤，忙将身上披的外衣穿好。
刚穿好外衣，秋霜便领着府医来了。她瞧见院门屋门都大敞着，屋里又隐隐有些凌乱，沈卿月脸色似乎也愈显病弱，心里头不禁有些疑惑。但当着府医的面，她没有多问。
府医为沈卿月把过脉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老夫为姑娘开个退热方子。姑娘病中体虚，肝气郁结，平日里宜静养宽心，切勿动怒。”
沈卿月颔首，“多谢大夫。”
府医走后，秋霜一边收拾房间，一边气呼呼地抱怨：“姑娘，碧梧院里的丫头们，连同那两个婆子，今日都被叫到前院帮忙了。哪里就差这几个人，我瞧分明就是故意的！今日要不是偶遇陆大人，咱们还不知要被关多久呢！”
沈卿月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咳嗽了声。
秋霜见她咳嗽，方才意识到自己多嘴，忙止住了话头。
忠勇侯府花园，幽暗的假山后，只闻得“嘭嘭”作响的拳脚声。高松对着昏迷的萧吉，好一顿卖力的拳打脚踢，直打得热血如潮，脑门出了汗，方抬头看向陆明宵。
“大人，够了么？”
陆明宵的身子隐在暗处，平静地看着，只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。正当高松要把萧吉扛出去时，又听陆明宵道：“且慢。”
“大人还有何吩咐？”
陆明宵沉默一瞬，再次出声。
“他嘴脏。”
高松眼睛隐隐闪烁着亮光，朝陆明宵抱了抱拳：“属下明白。大人放心，属下定会给他洗净嘴巴！”
第10章 色胆
大雪已将整个侯府覆得一片莹白，雪地映出澄澈的银灰。绿墙灰瓦，尽数隐入沉沉迷离的夜色，唯余漫天琼瑶，簌簌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