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上英明仁义,请宽恕民女的夫君。”
沈卿月挣脱他的手,深深地伏地跪拜。
“贺兰玥!”
拓跋赫只觉心头热血一涌,不由得大怒,厉声道:“你竟如此冥顽不灵!寡人的耐心是有限的,你若再执迷不悟,只能与那俘虏共赴黄泉了!”
沈卿月的头低到了雪地里,依旧是那句“求圣上宽恕。”
拓跋赫冷冷地看了她片刻,突然间抬起头来,仰天大笑。
他笑了几声,猛的夺过身旁侍卫的马鞭,高高举起,朝沈卿月后背狠狠地抽去。
马鞭掠过沈卿月的发丝,重重地落在沈卿月的背上。沈卿月痛得浑身瑟缩了下,却没有躲避,而是默默咬紧了牙关。
一鞭又一鞭,沈卿月的斗篷转眼间被鞭子抽破,脖颈和脸颊也很快添了几道刺眼的红痕。在抽到第七鞭时,拓跋赫突然停住了手。
他背过身,喘着粗气,看着大开的宫门,将马鞭无力地扔到了地上,一脸颓丧:“贺兰玥,这是最后一次。下一次,我绝对不会再对你仁慈了。”
“多谢圣上!”
身后传来沈卿月的声音,如冰似玉,清脆地落在拓跋赫的心头。
沈卿月忍着疼痛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远。她要去接盛璟,盛璟还在大牢里病着。
双膝那种钻心入骨的疼痛,此刻忽然如潮水般席卷而来,让沈卿月痛得轻吟出声。
“姑娘,醒醒。”
一声呼唤将沈卿月从回忆中拉拽出来,她睁开了双眼,只觉得眼皮异常沉重,浑身像在冰水里泡了一遍,瑟瑟发冷。
她面色苍白,目光恍惚,看着一脸关切的秋霜,轻声问了句:“几时了?”
“回姑娘,已经未时了。之前奴婢见你一直睡着,也不搭理奴婢,还以为姑娘贪睡。可是奴婢方才摸了下你的头,姑娘的头好烫,许是病了。奴婢已经打发人去请府医了。”
秋霜眼神流露出几分焦灼,扶沈卿月坐了起来,顺势往沈卿月身下塞了个软枕。她绞湿了巾帕,替沈卿月擦脸净手。
伺候过沈卿月洗漱,沈卿月要了一盏茶饮下。她看着秋霜端来的饭菜毫无食欲,略略吃了几口粥,便挥挥手让秋霜撤下了。
眼见沈卿月吃不下饭,秋霜心急如焚。侯爷吩咐她们好生伺候不许出一点差错,如今竟然被自己伺候病了,可要怎样向侯爷交代?
“姑娘,你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?今日府里有喜宴,难免顾不上这边。我遣人出去买些也好。”
沈卿月摇摇头,闭上了眼:“我不饿,躺一会便好了,无妨。”
秋霜心下焦急,又见去请府医的小丫头久久不来,便想让守门的婆子去看看怎么回事。
可是,任凭她怎么拉门,院门也拉不开。她愣了愣,门竟然从外面被被人反锁了!这下秋霜更急了,拍着门大声叫人。可四周静悄悄的,竟无一点人声,只有前院遥遥传来的喧闹之声。
是了,今日是侯爷的大喜之日。府里众人都在前院忙着,无人在意这偏僻的碧梧院。
雪无声地落下,秋霜从门上缓缓收回了手,顷刻间心如死灰。但她想到沈卿月还卧病在床,只能稳住心神安慰自己,府医很快便来,切不可乱了分寸。
思及如此,她又返回沈卿月的卧房,勉强扯出一抹笑意,道:“今日府里忙,府医来的晚了些,姑娘且耐心等一等。”
沈卿月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,似乎根本没有在意。
秋霜弯身往火盆里添炭时,听到沈卿月幽幽问了句:“雪停了么?”
“还下着呢。大喜之日落雪,少见……”
秋霜惊觉自己失言,蓦地住口,悄悄瞄了一眼沈卿月。见沈卿月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,方松了一口气。
暮色一点点降临,秋霜的帕子也绞了一遍又一遍,去门口看了一趟又一趟,却依旧未见府医露面。直到前院亮起盏盏明灯,隐约传来喜乐之声,是迎亲的人来了。
忠勇侯府前厅,身着大红喜袍的新郎新娘正在拜堂。厅内灯火通明,宾客其乐融融。
盛璟一袭大红锦袍,剑眉星目,身姿挺拔,端的是丰神俊朗。此刻,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似乎回来了。
崔盈的俏脸隐在大红盖头下面,听着周围的悄声议论,早已晕生两颊。
她是崔闻最小的女儿 。崔闻正为她的亲事操心,可巧皇上就赐了这门婚事。
崔盈今年不过十六,比盛璟足足小了七岁。她对盛璟有一点模糊的印象,记得忠勇侯府那位二公子马球打得极好,曾在球场上大放光彩,俘获了京中一众贵女芳心。
后来,便听说他被俘归降大夏,成为梁国的叛徒,忠勇侯府的耻辱。
三年眨眼而过,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回来,摘下叛徒的罪名,一跃成为当朝新贵。
“一拜天地!”
“二拜高堂!”
“夫妻对拜!”
礼成后,崔盈被众人簇拥着送进洞房,盛璟则留在前厅敬酒。
此时宾堂满座,宴席间觥筹交错,恭维道喜声不绝于耳。
“郎才女貌,佳偶天成哪!”
“祝盛大人夫妻恩爱,早生贵子!”
雪花簌簌落下,染白了寒梅,覆盖了屋檐。
陆明宵看着盛璟面带笑容地穿梭在宴席间,来者不拒,将一杯杯喜酒仰头饮下,心下微微茫然。
他莫名地觉得心口憋闷,起身离了宴席。
廊下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曳,投出一道颀长的身影。他在廊下毫无目的地漫步前行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。
“司清哥哥!”
盛瑶笑盈盈地拎着裙角追了过来,一双妙目在夜色里顾盼生辉。她今日身穿杏黄色袄裙,薄施粉黛,尽显少女娇俏。
“司清哥哥,许久不见。你最近怎么不来找二哥了?”
陆明宵一怔,答道:“公务太多,不得空。”
“司清哥哥,那你还记得曾答应过我,待盛家平反,会带我去梅山赏梅么?”
盛瑶脸颊浮起娇羞之色,捏紧了手中帕子。陆明宵微微一愣,想了想,回道:“改日休沐时,叫上你二哥,咱们一道去。”
盛瑶张了张唇,欲言又止,最后扬唇一笑:“好。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!”
盛瑶欢欢喜喜地跑开了,徒留陆明宵一人呆在原地。他扶了扶额,轻声一叹。
当年他去教坊司看望阮氏母女,恰逢盛瑶心情不好,便将为长姐买的绒花随手赠给了盛瑶,还为了哄盛瑶开心,许下这样一个承诺。但是,正如许诺的时候根本没有用心,他其实早就忘了这个承诺。
然而此刻,这个承诺如回旋镖,拐回来正中自己眉心。他不禁感慨,人果然不能轻易许诺哪。
盛瑶刚走到宴席厅门口,正欲踏进门槛,瞧见一个丫鬟匆匆忙忙地跑来,神色十分惊慌。
盛瑶站定,叫住了她:“何事如此慌张?”
“小姐!”小丫头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让厅里的人也听个正着,“奴婢方才瞧见有外男进了碧梧院……”
丫鬟的话没有说完,便紧张地垂下了头。
盛瑶面色一震,转头看向阮氏。阮氏也陡然变了脸色,倏地起身。
“母亲,碧梧院里不是住着那大夏女子吗?”
此言一出,宴席中人目光都变得意味深长。阮氏眉头微皱,轻咳一声:“许是外男误闯后宅,咱们且去瞧瞧。”
盛瑶顿了顿,问道:“母亲,那告诉二哥吗?”
阮氏嗔她:“糊涂!你二哥大喜之日,切莫扰了他洞房花烛。”
有两个相熟的夫人对视一眼,款款起身,附和道:“正是。咱们几个去瞧瞧便是。若是那外男误闯,速速将他赶走是正经。纵然是大夏女子,也得要名声不是?”
第9章 狂徒
碧梧院。
雪依旧未停,雪片似扯絮撕棉,扑簌簌地落。院中积雪深了,一脚下去,沒至脚踝。
秋霜见府医迟迟不来,沈卿月又高热不退,一颗心总难以安稳,忍不住又再次拍响了门。
“有没有人,放我出去,沈姑娘病了!”
她嗓子几乎都要喊哑了,正要绝望放弃时,门外终于响起了一道清冽又有点熟悉的男声:“何人敲门?”
秋霜眼睛一亮,忙高声道:“奴婢是忠勇侯府的下人。劳烦公子帮我开下门。我家主子病了,奴婢需要去请府医!”
门外沉寂了一瞬,旋即传来撬动门锁的声音。
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缓缓开启。
待秋霜看到立在门外的人时,不禁呆愣了下:“陆大人?”
陆明宵身穿天青色厚锦长袍,头顶已经落了一层白雪,也不知在外呆了多久。他微微颔首,淡声问:“你方才说,是谁病了?”
秋霜欠身行了个礼:“回大人,是沈姑娘。她病了大半日了,门不知怎么上了锁,奴婢出不来正急呢,还好遇到了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