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月握住他的手,温声安慰:“夫君,咱们定会熬过去的。”
两人四目相对,盛璟见沈卿月目光里似有无尽深情,凄苦的脸不禁也露出一丝笑颜。他凝望着沈卿月如画的眉眼,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荡漾在胸腔。
他倾身贴近她,捧着她如玉般的面庞,轻轻地吻下。从颤动的眼睫,碾转到嫣红的唇瓣。
沈卿月闭上了眼,身子微微战栗着,不知如何去回应他。两年了,盛璟头一次和她这样亲密。两人虽都未言语,却分明觉出彼此的情动。
窗外大雪纷飞,屋内却愈燃愈炽。
唇舌交缠间,盛璟的动作却忽然缓了下来。他不再吻她,而是缓缓地拥她入怀,嗓音低哑,道:“现在……还不可。”
沈卿月没有问盛璟为何不可,她知她是老皇帝硬塞给盛璟的礼物。两人身份敌对,盛璟厌她也好,恨她也罢,都是人之常情。
盛璟很快赁到了一处便宜的小宅子,他在大夏人生地不熟,只能去一家汉人开的商行做苦力谋生,沈卿月则在家洗衣做饭。
沈卿月的母亲心疼两人境遇,打听到两人住址,欲悄悄托人送来寒衣钱财,却被贺兰穆截下,还将沈璧君打了一顿禁足。
拓跋赫存心折磨两人,整个大夏无人敢和他作对。两人才安稳了一段时日,盛璟就被抓进大牢,罪名是盗窃商行货物。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沈卿月知道盛璟性情正直,断不会做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,分明是拓跋赫使的手段。
拓跋赫登基后,曾私下召见沈卿月,问她是否愿意入宫为妃。如果她愿意入宫为妃,拓跋赫愿意不计前嫌,给予她无上的荣华富贵。
沈卿月当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,拓跋赫那时看她的眼神充满讥讽:“贺兰玥,你好歹不知,终有一日会后悔!”
沈卿月毫不怀疑,这次又是拓跋赫使绊子磋磨两人。她担心盛璟在大牢里被人虐待,急忙当了自己仅有的玉镯,用钱财贿赂了狱吏,好不容易才混进大牢,得以见了盛璟一面。
大牢里阴冷又潮湿如同冰窖,盛璟穿着单薄破旧的囚衣,瑟缩在牢房的地上。数九寒冬,他受了鞭刑,又得了风寒发起了高热。
“夫君。”沈卿月蹲在牢房前,颤声呼唤盛璟。
盛璟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,却在听到她的声音时,意识瞬间清醒。他带着镣铐,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,挣扎着爬了过来。
“卿月,你怎么来了?”盛璟面色过于苍白,干裂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。他跪在铁栏前,透过铁栏,哆嗦着握住沈卿月的手。
他的手是那样烫,烫得沈卿月心头一颤,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卿月,你身子不好,快些回去,这里又冷又脏。”盛璟想了想,握紧沈卿月的手,又道:“我这就写一封和离书,你去见拓跋赫,他会放你归家,恢复你的身份。你不必管我,我不想再连累你。”
沈卿月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抽出手,取出一个被棉布包裹严实的粥罐,里面盛着她在家里熬好的米粥,还冒着丝丝热气。
她端起热粥,用汤匙舀了一勺米粥,透过铁栏递到盛璟嘴边。
盛璟红着眼看她,没有张嘴。沈卿月莞尔一笑,眼底泪光盈盈,语气也轻柔至极:“夫君,我定会救你出去。乖,先吃饭。”
许是沈卿月的目光太过于温柔,让盛璟的心也渐渐平静安定。他颤抖着唇张开了嘴,一勺勺温热的米粥入喉,暖过他空落落的肠胃。盛璟的眼睛愈来愈红,抓着铁栏的手也越来越紧。
待米粥喝尽,沈卿月解下身上披风,透过铁栏塞给了盛璟。盛璟赶紧塞回给她,急道:“我不冷,卿月,你自己穿着!”
“夫君。”沈卿月异常坚决,又用力塞回盛璟怀中,深深地看着他道:“你要活着,相信我,我定会救你出来。”
盛璟怔了怔,看着沈卿月匆匆离去的背影,眼角的那滴泪迟迟不肯落下。
沈卿月一出牢房,便跪到了狱吏面前。她给狱吏不住地磕着头,泪流满面,哀求狱吏给盛璟端碗药来。
美人落泪,总是容易惹人怜惜。沈卿月从前不屑如此,可是这次,她利用了自己的眼泪。
她年轻貌美,哭得又楚楚可怜,让那狱吏起了一丝恻隐之心,最后无奈地叹口气:“丑话说在前头,我只负责端药。他自己若挺不过去,你可别怪我!”
“多谢大哥!”沈卿月道过谢,又给狱吏磕了几个头,才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中。
她冒着大雪走着去了皇宫,径直跪到了宫门前,请求面见拓跋赫。
皇宫守卫禀报了拓跋赫,拓跋赫却让守卫传话,不想见沈卿月这个贱人。但沈卿月没有离开,依然在宫门口跪着。
来来往往的西京达官贵人看到了她,目光皆充满鄙夷、嘲讽,风雪里更时不时传来谩骂。
“果然是汉人生的贱种,为了一个汉人男子连脸面都不要了!”
“贺兰家怎么出了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贺兰穆听说她跪在宫门外为盛璟求情,勃然大怒,当即策马奔到了宫门前。
他甫一飞身下马,便对着沈卿月胸口狠狠踹去。沈卿月被他这一脚踹得跌在雪地之上,心口处霎时传来剧烈的痛意。
一抹殷红的鲜血顺着沈卿月的嘴角涌了出来,她抬起手,将嘴角鲜血一点点拭去,然后看向贺兰穆,眼神凛然毫无惧色。
“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!我贺兰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!”
沈卿月忍着剧痛坐起身,又重新跪到了雪地里。她将脊背挺得更直,看也不看贺兰穆一眼,清冷的声音似乎也被风雪染上了一层寒霜。
“你把我当过你女儿吗?你可曾有一刻把我母亲当做你的妻子?你强行霸占她,把她掳回大夏,可有一日好好待她?我们母女俩这些年被府里其他人欺负,你难道真的不知吗?”
寒风扑过面颊,贺兰穆的瞳孔溢满震惊。他只觉得喉咙分外干哑,说不出话。
“成亲两年有余,他敬我护我,从未有过一句恶言。”沈卿月朗声问他:“恩爱夫妻当患难与共,我何错之有?”
贺兰穆见沈卿月眼光之中又是伤心,又是悲愤,全身发颤,便似将一生中所受的忧患屈辱要在此时发泄出来。他不禁愣住,这还是那个记忆中乖巧温顺的女儿吗?
贺兰穆征战沙场多年,手持长鞭,目光如炬。他眼光将围观众人一一横扫过去,突然间举起长鞭,“嗖”的一声巨响,挥到雪地上,溅起一片飞雪。这一鞭不禁力道陈雄绝伦,其中更蕴含着无限愤怒。
众人不禁都惊呆了,纷纷呈鸟兽状散去,只有沈卿月依旧笔直地跪着。
贺兰穆冷冷瞧了她片刻,一言不发地提鞭上马,策马离去。扬起的飞雪,溅到了沈卿月冰冷的手背上。
沈卿月闭目,眼角缓缓落下了一滴泪。
第8章 喜宴
沈卿月从傍晚跪到日落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夜里风雪愈加肆虐,宫门却依然紧闭不开。
昏黄的宫灯照着雪地中孤单的身影,愈显萧瑟凄清。
漫天风雪中遥遥走来一人,那人提着风灯,踩着厚厚的积雪,踉踉跄跄地走来,脚步十分急促。
“卿月!”
熟悉的声音顺着冷风传来,是她的母亲沈璧君。
沈璧君怀里抱着一件厚厚的斗篷,跑到了沈卿月身边。她用斗篷紧紧裹住了沈卿月,抱着冷如冰块的女儿,眼底满是心疼忧虑。
沈卿月脸上露出淡淡的笑:“母亲,你怎么来了?”
“他放我出来了。”沈璧君忍不住哽咽,抚摸着沈卿月没有一丝温度的面庞,自责不已,“卿月,是母亲连累了你……”
“母亲不必忧心。”沈卿月握住沈璧君的手,柔声安慰:“乱世艰难,你已经为女儿做到了最好。你且回府,放心,女儿绝不会有事。”
“卿月,你如果想回府,母亲去求求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卿月目光决绝,慢慢推开了沈璧君,“夜深雪重,母亲速速回府,以免被我拖累。”
沈璧君深知她性子倔强,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。沈卿月则继续跪在冰冷的雪地里,脊背愈来愈弯,头也渐渐低了下去。
不知又跪了多久,沈卿月觉得双腿僵硬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了。在最后一丝意识被吞没前,沈卿月终于听到宫门开启的声音。
她缓缓睁开了眼,此时天色还未破晓。宫人提着风灯,拓跋赫罩着厚厚的狐裘披风,缓慢而沉重地走到她面前。
沈卿月强撑着残留的一丝意识抬起了头。
她赌赢了,利用了拓跋赫对她的那丝不忍。拓跋赫不忍她死。
拓跋赫低头看向沈卿月,沈卿月肤色本白,此时更是憔悴的毫无血色。在对上沈卿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,他心下一怔。
他捏起沈卿月的下巴,微微冷笑:“想好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