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得不承认,沈卿月毫无蛮夷的粗鄙,甚至比很多汉人女子还清雅脱俗。
可是,无论这个女子再美再好,都始终是大夏人。她就不应该存在,更不应该留在忠勇侯府,盛家祠堂里的列祖列宗也绝不允许这样一个女子嫁进忠勇侯府!
盛瑶永远忘不了父兄被押走处斩的画面,父亲戴着脚镣艰难前行,回头看向母女两人的目光是那样悲凉深沉。父亲让她们母女两人好好活着,清白并不重要,等待盛璟归来沉冤昭雪的那日。
所以此刻,盛瑶看着这个沉静如水的女子,说出的话也异常刻薄:“你怎么如此厚颜无耻?我二哥根本不想带你回来,你为何非要赖上他?你知道因为你,忠勇侯府被人说了多少闲话么?”
盛瑶一步步走近,看向沈卿月的眼睛深处。那双眼睛如湖水般明澈,却让她的心愈加烦躁,也愈加口不择言。
“你整日窝在这里,像傻子一样。你知道我二哥要娶亲了吗?明日就是我二哥大喜之日,他要娶宰相家的二小姐啦!”
盛瑶盯着沈卿月的脸,轻笑出声:“你现在连妾都算不上,若是那崔家小姐容不下你,你以为我二哥还会留你吗?哈哈。”
盛瑶脸上扬起明媚的笑意,像是寻到了发泄口,将那些夫人小姐眼里若有若无的轻视带给她的痛苦,全都转移到沈卿月的身上。她一把夺过沈卿月手中的紫毫笔,往地上用力一扔。
墨汁迸溅到沈卿月素白衣裙上,她却视而不见,依旧平静淡定地坐着,就连表情,也没有改变半分。
这种淡定从容刺痛了盛瑶,她忽地想起了什么,眸光微暗,猛的抬高了音调:“听说你母亲是被蛮人俘虏到大夏生下了你,怪不得你如此厚脸皮,原来是随了她!她被蛮人夺了清白还不自尽,竟然还有脸生下蛮人的野种!”
沈卿月倏地抬眸,泛着寒意的目光迎向盛瑶。盛瑶见沈卿月终于有了反应,心中一动,厉声质问:“看我做什么?我说错了吗?我们汉人女子,失了清白都会以死明志!谁会像你母亲一样下贱无耻,生下敌人的孩子?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:“那你呢?为何没有以死明志?”
“你说什么?”盛瑶尖叫一声,瞪大眼睛看向沈卿月,似乎难以置信这个柔美寡言的女子,竟然能说出这般无情的话。
“你进过教坊司,也失了清白名声,为何没有自尽?”
沈卿月直视着她,目光毫不退缩:“这人间世道,你觉得只该由女子承受么?”
“你……”盛瑶愣了下,嘴角隐隐在抽搐。她恼怒之下,咬牙骂出一句贱人,抬手挥向沈卿月。
“小姐!”
“瑶儿,住手!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,让盛瑶的手停在了半空。秋霜满眼惊恐地看着盛瑶,盛璟则大步走到盛瑶面前,紧紧扣住盛瑶的手腕。
“瑶儿,出去。”
盛璟尽量让声音平稳,却还是压不住眼底的怒气。盛瑶对上那双严厉的眸子,想到这些时日外面人对盛璟的评价,心莫名地一怵。她恨恨地剜了一眼沈卿月,用力甩开盛璟的手,扭头跑开。
沈卿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离去,缓缓弯下腰,去拾地上的笔。
“卿月。”盛璟的声音从头顶虚虚地传来:“瑶儿在教坊司吃了许多苦,你以后……别在她面前提及此事,好不好?”
“是她先对我母亲口出恶言。”沈卿月搁下笔, 平静地看向盛璟。
盛璟只觉两难,心头生出几分苦涩,又道:“瑶儿她从小被家里宠坏了,卿月你性子纯良大度,不要与她一般见识。”
沈卿月定定地看着盛璟,直看得盛璟心跳如鼓。然后她轻轻扯了下嘴角,竟然笑了出来。
“恭贺你新婚大喜。”
盛璟的心剧烈一跳,眼底霎时盛满了震惊慌乱。他抓住沈卿月的手,有些语无伦次:“卿月,你听我解释。我并不喜欢那崔家小姐……我以后定会还你一个婚礼,你等着我……”
沈卿月慢慢掰开了他的手,淡然回道: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盛璟似乎难以置信,她反应竟是这般淡定,双手扣住了她的肩。力度之大,让沈卿月不禁蹙起了眉。
“卿月,你原谅我了?你愿意等我?”
沈卿月垂下眼睫,低低地说道:“嗯,我累了,你先回罢。”
“卿月,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……”盛璟微微哽咽,半跪于沈卿月身前,将脸埋在了她的膝间,“你相信我,我定会说到做到。”
沈卿月任由他如此,良久,盛璟听到沈卿月轻柔的声音:“你明日还要成亲,去忙罢。”
盛璟闻言,心中愧疚更深,半晌没有作声,就那样埋头跪着。沈卿月伸手去推他,却被他紧紧抓住了手。
沈卿月觉出他掌心的湿润,一点点抽出了手。盛璟缓缓抬起了头,眼里已满含泪水。
这是沈卿月第三次见盛璟流泪,一次是得知家门巨变,一次是与母妹团聚。前两次都是为家人,这次又是为何?
“卿月,你什么都不要想,只管养好身子。”盛璟抬手轻抚她的面庞,目光无限柔情,“我得空便会来瞧你。”
盛璟终于放开了沈卿月,转身大步离去。
沈卿月怔怔地看着他离去,幽幽吐出一口气。她起身走到柜前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檀木匣,里面放着盛璟这段时日送她的所有珠宝首饰。
她怔怔地看了片刻,开口唤来秋霜,将一支镶宝石簪子塞到了秋霜手里。秋霜受宠若惊,慌忙推辞: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你照顾我辛苦了。这是我送你的,你收着便是。”沈卿月对她莞尔一笑:“秋霜,我想为亡母供一盏长明灯,却不知上京哪里可以供奉?”
秋霜见她问起这个,才放心地收下银簪,微笑着接道:“自然去白云观,京城达官贵人都爱去那。”
沈卿月点点头,垂眸沉思。一阵冷风骤起,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秋霜赶紧去关屋门,嘴里小声嘟囔道:“起北风了,要变天了呢。”
第7章 往事
夜里北风呼啸不止,沈卿月缩在锦被里,听着萧萧风声,辗转难眠。
天色破晓时,她正昏昏沉沉,听到外面传来秋霜惊喜的声音:“呀,下雪了。”
沈卿月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,伸手摸向隐隐作痛的双膝。怪不得腿疾又犯了,原来是下雪了。
自从那次在雪地里跪了一夜,她的腿就留下了旧疾。每逢天寒雨雪季节,都会发作。
她的目光悠悠飘向窗外,雪光将室内映得比平日要亮堂两分。不知上京的雪日,也像西京这么冷吗?
沈卿月的目光渐渐沉入回忆。
拓跋赫登基后,将沈卿月和盛璟两人赶出皇宫。那日也是这样落雪的天,天空飘着纷纷扬扬的大雪,西京城的长街积雪几乎沒膝。寒风刮在脸上似刀割一般,街上只有寥寥几个出来讨生活的可怜人。
两人相互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西京城的长街之上。拓跋赫将两人驱逐出宫时,甚至连件换洗衣裳都不许两人带走,更不许任何人给予资助,违者立刻斩杀。他是存心想将两人逼上绝路。
拓跋赫本就厌恶盛璟,先皇拓跋复在时,他还能稍作收敛。先皇甫一驾崩,他便肆无忌惮地折磨两人。
他对沈卿月也极尽羞辱:“贺兰玥,既然你骨子里下贱,愿意与这汉人一起做卑贱之人,便陪这汉人去吃苦受罪罢!”
寒冬腊月的西京,风雪肆虐,滴水成冰,两人彷徨间一时无处可去。沈卿月的靴子渗进了雪水,又湿又冷,双脚冻得僵硬,全身近乎麻木。
盛璟握着沈卿月冰冷的手,眼底是满满的心疼愧疚。他弯下腰,柔声道:“卿月,上来,我背你。”
沈卿月连忙摇头,“不行,你身上的伤才刚好。”
“无妨,早不疼了。”盛景对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:“我身上还有枚玉佩,还能换些银子,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。”
沈卿月闻言蹙起了眉,肃然道:“那是你祖传玉佩,不许当。”
她说着脱下头上戴的朱红色锦帽,将镶在帽沿的嵌宝银饰小心地抠了下来。她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,对盛璟粲然一笑:“夫君,咱们先当这个。”
盛璟心头一酸,微微别开了脸,声音有些发闷:“快上来,我背着你。”
沈卿月将锦帽重新戴好,乖乖地趴到了盛璟背上。盛璟弯身背着她,在风雪里一步步艰难前行。
两人终于寻到一家当铺,用那帽饰换了些银钱,找了家偏僻简陋的客栈住下。盛璟买了些饭食,两人在客栈里相互依偎着吃了一顿并不热乎的饭。
客栈没有炭火,窗子还呼呼透风。沈卿月缩在单薄的被褥里,双脚依然冻得冰冷。盛璟将她双脚裹进他厚厚的棉袍里,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暖着双脚,语气越发愧疚:“卿月,你跟着我受苦了。我明日就去赁个小宅子,再出去找个活干,一定不会再让你受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