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宵眼中也流露出激动之色，打心眼里替盛璟高兴。
萧琅抬手示意盛璟起身，又命宫人赐座，和颜悦色地说道：“朕知盛卿在大夏三年，受了诸多苦楚。不日朕便会大告天下，陈明当年原委，恢复盛家清名。”
萧琅说到此处微微一顿，温声问道：“朕听说盛卿已将那位大夏女子带回上京。此女是大夏猛将之女，身份忌讳，不知盛卿待如何安置此女？”
盛璟心口一紧，起身禀道：“回陛下，此女虽为贺兰穆之女，生母却是汉人，当年雁州之战被贺兰穆掳走强行纳为侍妾，身世着实可怜。且沈氏在大夏三年，对臣不离不弃，有救命之恩，臣不能负她。”
说到最后，语气隐有沉痛之意。萧琅眸光微动，轻轻颔首：“盛卿重情重义，令朕欣慰。只可惜沈氏毕竟是异族女子，又有大夏血统。若为正室，难免惹人非议。”
萧琅沉吟一瞬，道：“不如，朕为爱卿赐一门婚事——如何？此女乃大家闺秀，知书达理，与盛卿门当户对，也断不会苛待沈氏。”
立于大殿一侧的陆明宵抬眸看向盛璟，盛璟躬着身，站在大殿中央。余辉投出他孤单的影子，黑色锦衣上的云纹银绣在夕阳下闪烁着熠熠的光彩。他看不到盛璟的表情，只听到盛璟清朗的声音响彻在御书房：“臣谢陛下赐婚！”
陆明宵回首斜阳，不知为何，脑海里浮现出沈卿月那双沉静又略带忧郁的眼睛。
他此刻对这个女子，难以避免地生出一丝怜悯同情。此女孤苦伶仃，跟着盛璟来到异国他乡，如今已无退路。
盛璟回到忠勇侯府的时候，天色已暗。府里早早地掌上灯，灯火绰约，却依旧显得有几分冷清。阮氏母女正在膳厅用着晚膳，独不见沈卿月的身影。
盛璟还未开口询问，阮氏便出言解释：“沈姑娘身子不好，我以后便让下人每日将膳食送到碧梧院，以免来回走动累着了她。”
盛璟没有再说什么，想了想，道：“那我去碧梧院陪她用晚膳。”说罢抬脚就要离去。
“回来。”阮氏叫住了他，用眼神威胁他坐了下来，方悠悠问道：“可领了官职？”
盛璟如实相告：“皇上明日会下旨，任命我为皇城使。”
阮氏和盛瑶眼睛皆是一亮，盛瑶惊喜万分：“二哥，皇上竟如此看重你。太好了！母亲，以后咱们出门再也无人敢说三道四了！”
阮氏亦是激动，心情好一会才平复，犹豫了下，又问道：“那……皇上可为你赐婚？”
盛璟声音低了下去：“是。”
“是哪家小姐？”盛瑶迫不及待地想知道，双目期待地盯着盛璟。
“明日宫里自会下旨。”盛璟撩袍站起，淡声道：“母亲且用膳，我去趟碧梧院。”
说罢，他便转身离开。他一路脚步急促，不到一盏茶功夫，便走到了碧梧院。
沈卿月正用着晚膳，看到他过来，眼底闪过些微惊讶，慢慢起身。
盛璟极自然地坐到沈卿月身侧，将她重新拉回圆凳上，顺手接过秋霜递来的银箸，柔声道：“母亲怜你身子不好，不宜奔波劳累，以后饭菜一并给你送到碧梧院来，也免去了你早晚请安。卿月，你日后只管养好身子，别的都无需操心。”
沈卿月眼睫轻颤，握紧了手中的筷子，“多谢母亲体恤。”
“明日我会再拨两个人来伺候你。”
“不必，你知道我喜清静……”
“卿月。”盛璟深深地看着沈卿月，语气与以往任何时候不同，强硬的有点陌生：“你听我的便好。”
沈卿月不作声了，只低下头默默吃饭。
用过晚膳后，盛璟也没有停留，只说还有要事处理，便又匆匆离去。
盛璟脚步未停，一口气走到自己所居的清风轩。清风轩一如从前，清幽雅致。夜风吹过，碧色纱帘随风扬起，轻轻拂过盛璟的肩头。
盛璟掀起纱帘，踏进书房。他的手轻轻抚过古朴的檀木架，架上摆放的书籍历经三年沉寂，愈显陈旧。泛黄的书页一页页从指尖翻过，宛若那些蒙尘的旧时光，一去不返。
彼时，他还是尊贵无比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。可是，在大夏的那三年，他的傲骨一点点被折断，脊梁被那些蛮人无情地踩到了尘埃里。他们羞辱他，嘲笑他，说他是梁国的耻辱，亦是大夏的罪人。
他杀的所有大夏人，都成为他们折磨他的借口。
在那些灰暗痛苦的日子里，是沈卿月陪伴在侧，如明月一般照耀着他。
可是，他本不该有这屈辱的三年。
烛火摇曳，盛璟的眼睛隐在薄纱后忽明忽暗。他唇角微抿，勾出一抹凉薄之意。
他回来了。他要讨回这三年。
翌日，朝堂之上，一道圣旨惊起千层浪。盛璟被任命为皇城使，新帝为他和宰相嫡次女崔盈赐婚。
朝廷新贵与首相之女喜结连理，此事将忠勇侯府与宰相崔府同时推上了风口浪尖。尤其崔家，两个嫡女一个入宫为妃，另一个嫁得高门，可谓是花团锦簇，风光无限。
崔闻在朝堂上有那么一瞬的错愕，这个圣旨明显在他意料之外，皇帝罕见地没有征求他的意见，先斩后奏。
可是，圣旨难违。更何况这个圣旨也挑不出错处，男才女貌，门当户对。
他看着年轻温和又面带笑容的帝王，垂下眼睫，掩去眸光里的深思，与盛璟一同高声谢恩。
第6章 世道
本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的忠勇侯府，一夜之间炙手可热，阮氏母女终于收到了那些世家夫人小姐的各种请帖。
皇帝命礼部选了一个好日子，就定在一月后大婚。时间略微仓促，但三书六聘却一样必不可少。忠勇侯府因为喜事热闹起来，府里也添了不少下人，终于焕发出几分生机。
盛璟也忙碌起来，每日早出晚归。皇城使权利虽大，却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。不过数日，京城达官贵人私下便传开了，盛璟在大夏呆了三年，性情变得如大夏蛮人一般狠戾，全然不似从前开朗豁达模样。
随着婚事临近，忠勇侯府也开始张灯结彩。全京城都知忠勇侯府要办婚事了，似乎只有沈卿月浑然不知。
她自从进了忠勇侯府，便没有踏出碧梧院半步，每日就宅在房里读书写字。只偶尔在院子里站一会，静静地看会梧桐树。阮夫人对此还算满意，心道沈卿月还算是个安份的人。
伺候沈卿月的下人，看向沈卿月的目光却一天比一天怜悯。秋霜不忍告知沈卿月实情，这位在大夏明媒正娶的夫人，如今不明不白地呆在府里，甚至连个妾室都算不上，下人们只以姑娘称呼。
盛璟倒是每晚都来看沈卿月，不过略坐一会，说几句话，便又匆匆离去，倒是经常会遣人送来新衣首饰。他吩咐下人好好伺候沈卿月，不得让沈卿月外出，亦不能出一点差错，实则是变相软禁了沈卿月。好在沈卿月压根也不提出门的事，倒让她们省心不少。
这日，盛瑶去礼部尚书府赴宴。席间，一位官员小姐好奇地问起：“你二哥带回来的那个大夏女子长什么样，是不是一副蛮夷模样，凶悍无比？”
众人皆好整以暇地看向盛瑶，等着盛瑶的回答。京城达官贵人除了陆明宵，还无一人见过沈卿月，偏偏陆明宵对此又讳莫如深。于是外面纷纷谣传沈卿月容貌粗鄙，上不了台面。毕竟盛璟只是一个异族俘虏，大夏皇帝能把好姑娘嫁给一个俘虏？
盛瑶登时变了脸色，却没好意思发作，只淡淡道：“我从未见过她，我二哥也从不让她露面。”
众人见她面色不虞，便立刻说笑着岔开了话题。可笼罩在盛瑶心中的阴云却难以散去，一直持续到回府，她还沉着一张脸。她本欲去翠微堂，却忽然停住脚步，蓦地拐向了碧梧院。
碧梧院两个看门的婆子正偎在一块闲聊，远远瞧见她过来，立刻迎了上来，面上堆着笑朝她行礼：“小姐，您怎么上这边来啦？”
盛瑶懒得理会她们，只冷冷道：“开门。”
婆子眼底隐隐浮现一丝慌乱之色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讨好的笑劝道：“小姐，这里面冷冷清清，实在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开门！”
盛瑶厉声一喝，直把两个婆子吓得浑身一颤。盛瑶是忠勇侯府唯一的小姐，自幼被父母和两个兄长娇宠着长大，又出身将门，自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气势。
两个婆子低头嗫嚅道： “小姐，侯爷吩咐过……”
盛瑶不屑与她们废话，只伸手将两人猛力一推，抬脚便朝门狠狠踹去。
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开，惊动了正提笔写字的沈卿月。她手中的笔微微一顿，转头看向庭院。
盛瑶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院子，秋霜疾步走到檐下，垂首行礼：“小姐。”
盛瑶目不斜视，脚步都未停顿一下，直奔屋内。
踏进内室，她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怔。沈卿月一袭素衣，正端坐在书案前写字。女子乌发雪肤，明眸皓齿，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，宛如画中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