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去吧。”
见沈卿月温柔应下,盛璟终于安心。软声嘱咐几句让她好好休养,盛璟匆匆离去。
陆府,月华庭。
陆明宵今日难得回府早些,用过晚膳后,他站在书案前,吩咐高松研墨,提笔挥毫落墨。
卿月花灯彻夜明,吟肩随处倚倾城。明宵倘念孤寒客,共对芸窗一短檠。
高松探头看向陆明宵写的字,蓦的睁大了眼,惊讶道:“大人,这首诗里竟然有你的名字!”
“欸,怎么还有沈姑娘的名字?”
陆明宵定睛看了一眼,轻轻搁下狼毫,淡淡说道:“还真是。巧了。”
他缓缓坐到了椅上,端起茶浅抿一口,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宣纸上的字。
高松惋惜地叹口气:“说实话那沈姑娘也怪可怜的,千里迢迢从大夏来到梁国。结果糟糠之妻下堂了!唉红颜薄命男子多情哪……”
“啪——”
一本书不偏不倚地打到高松头上,高松伸手抓住了书,对陆明宵的莫名翻脸甚是茫然不解:“大人,属下说错话了?”
陆明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问道:“你说谁是妾室?”
“若论先来后到,自然沈姑娘是正室。但是若论法规,崔小姐才是盛大人在官府盖过公文的妻子。依属下看,不如让盛大人把沈姑娘娶做平妻,这样左拥右抱,岂不美哉,嘿嘿……”
陆明宵斜斜地倚着软椅,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玉佩,一双丹凤眼在灯火照耀下明眸生辉。他斜睨着高松,嘴角微微一挑,似乎笑了下。
“属下只是不想委屈了沈姑娘,沈姑娘品貌做妾室属实有点可惜。大人不如问问盛大人,他若不想要沈姑娘,便让沈姑娘重新改嫁他人罢。属下听说大夏民风开放,女子改嫁再寻常不过。沈姑娘自小在那长大,想必对于男婚女嫁之事看的很开。”
陆明宵静静听着高松的唠叨,沉眸不语。
“唉,大人也该成亲了。老夫人去年病逝前,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大人成亲哪。”
“三日后皇后娘娘在梅山举办赏花宴,定会为大人选一位才貌双全的夫人!”
陆明宵凝望着烛火,轻轻一笑。梅山赏花宴办的正是时候,这样他就不用特意带盛瑶去梅山了。
陆明宵举起手中玉佩,借着烛火细细端详。
白玉温润如脂,玉牌正面雕刻了一幅仙鹿望月的场景,陡峭的山石凹凸有致,湖水波光粼粼,其间点缀着劲松、灵芝和仙草。仙鹿回首而望,神态怡然,线条流畅,栩栩如生。
反面则刻着一句诗文,字迹如行云流水:莫竞梦中鹿。
另外一枚玉佩刻的字应该是:且视指端月。
第16章 梅山
赏花宴这日,一大早竟然又飘起了雪,但雪中赏梅,倒也别有一番风雅,丝毫没有影响诸位公子小姐参加赏花宴的兴致。
崔盈和盛瑶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,尤其是盛瑶,打扮得尤为花枝招展。她也听说了皇后举办赏花宴醉翁之意不在酒,所以把便陆明宵送她的那朵绒花,特地戴在了鬓间最显眼的地方。
教坊司三年,陆明宵一直为盛瑶母女默默打点,让她们母女免遭作贱,但偶尔也有照顾不周的时候。
有一次,那宁远侯韩朔喝多了,点名让盛瑶去陪酒。教坊司的人不敢得罪,便将她推了出去。起初那韩朔还道貌岸然,说他与盛璟是好兄弟,自会好好照顾盛瑶。后来却开始动手动脚,盛瑶当时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,被家人宠着养大,哪见过这阵仗,吓得浑身瑟瑟发抖。
她感到难言的羞耻恐惧,含泪一避再避。韩朔却得寸进尺,佯装醉酒蓄意扯破她的衣衫。盛瑶终于情绪崩溃,失声痛哭,捂着破衣惊声尖叫,一群男子则淫笑着起哄。
“盛小姐胆子咋这么小,还将门之后呢!”
“盛小姐快及笄了吧,及笄了可得见客了。进了教坊司,哪还能如千金小姐那样娇贵。”
那些人的面孔在盛瑶眼里如恶鬼一般,冷漠的,不怀好意的,狞笑的。其中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,那人曾恭恭敬敬地唤她盛小姐,还曾讨好过她的父亲,如今看她却是满目鄙夷。
待陆明宵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时,盛瑶正哭着瑟缩在墙角,发髻凌乱,衣衫不整。盛瑶透过泪水,看到陆明宵的目光悲沉而又怜悯地落在她身上,眼底是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他面上却依旧和煦,扫视众人一圈,对韩朔客客气气道:“盛小姐是下官义妹,也是盛将军的嫡亲妹妹。侯爷一向重义,既与盛将军是战场上的过命兄弟,也该善待他小妹才是,怎能容忍一群酒醉之徒欺辱盛小姐?”
韩朔面无表情地看了陆明宵片刻,默默思忖,陆明宵是朝廷新起之秀,陆衡端方持重一向受皇帝礼待,陆令婉好歹又是个王妃,所以陆家也算皇亲国戚。
于是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眸光添了几分朦胧酒意,醉醺醺地附和道:“陆寺丞说的极是。方才是哪个混账惹了盛小姐,赶紧自罚三杯!以后都不许再欺负盛小姐了,不然本侯饶不了你们!”
“那我自罚三杯,方才喝多了,没看到盛小姐哭了!”
“你瞧瞧这事闹的。盛小姐不能饮酒就直说嘛,何必哭哭啼啼。我们惯会怜香惜玉,还能逼你不成?”
一群人举起酒杯,嘻嘻哈哈几句话便将此事揭过,仿佛刚才嘲笑恐吓盛瑶的人不是他们。
盛瑶被陆明宵扶回卧房的时候,双腿都在颤抖。之前她一直生活在父兄的庇佑下,从未见识过这世间真正的残陋。她是忠勇侯府的小姐,外人待她都有礼有节,在外都面慈心善地唤她一声盛小姐,看起来都那么温和。
可如今,她如妓子一般被人肆意调戏羞辱。
她以前太天真了,她以后再也不要做那娇养无知的大小姐了。
盛瑶裹着陆明宵的披风,趴在床上无声地哭,不敢发出声音。她哭她这些时日受的所有委屈苦楚,哭这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世道。
她想念死去的父亲大哥了,更想念远在大夏的二哥。
不知二哥在大夏当俘虏,是不是也像她这般被人欺凌,受尽屈辱?
盛瑶越想越伤心,泪水似乎怎么也流不尽。
陆明宵一直静静地陪着盛瑶。后来,当盛瑶终于止住啜泣时,陆明宵将一朵绒花举至她面前,那是一朵精巧雅致的梅花。
盛瑶双眼肿得如核桃一般,呆呆地望着绒花,抽噎着问:“你怎知今日是我生辰?”
陆明宵一愣,嘴角慢慢弯起:“听你二哥提过一嘴。瑶儿妹妹,生辰喜乐。一岁一礼,一寸欢喜。”
盛瑶怔怔地接过绒花,看着眼前这个俊逸文雅如兄长一般照顾她的人,一缕情丝在心头悄然萌生。
骤然回神,盛瑶心潮起伏,依然宛若当年。她对着铜镜,眸光渐渐蒙上一层水润。她想,除了二哥,再也没有比陆明宵对她更好的男子了。
她又想,陆明宵对她应当也有几分情意。不然他怎么不送别人绒花,独独送自己呢?
陆府。
陆明宵今日本想睡个懒觉,但知弟莫若姐,天刚破晓,睡意朦胧的他便被陆令婉派来的宫人唤起。
门外的太监温声提醒:“皇后娘娘请陆大人好好打扮,今日休沐不必上朝,大人莫要穿着官袍去了。”
陆明宵闻言,突然睁开了眼,瞬间睡意全无。他将手里的绯色官袍扔到一旁,不禁哑然失笑,随即换上月白色厚锦长袍和墨色大氅,衬得面容愈发俊美清贵。
高松对自家大人相貌甚是满意,自家大人只是不爱卖弄风骚,也不喜欢吟诗作赋,才没有跻身于京城四大美男之列。他觉得陆明宵但凡把对待公务的心思,匀出两分在风花雪月上面,定能收获一众贵女芳心。
马车行驶到梅山附近时,正闭目养神的陆明宵听到高松在车外嘀咕:“奇怪,后面那辆忠勇侯府的马车,怎么走了另一条路?那条路也不去梅山哪。”
“侯夫人和陆小姐应该也去参加赏花宴,怎么往那边去了?”
陆明宵缓缓睁开了眼,掀开帘子,看向外面漫天飞雪 。
栖云山。
沈卿月和秋霜沿着石阶徐徐上山,雪花依旧纷纷扬扬,石阶两旁的青松皆落满了白雪。山林清幽,万籁俱寂。
许是因为下雪,又有赏花宴,今日栖云山人影稀疏,稍显冷清。沈卿月戴紧风帽,披着一领天青色织锦镶毛斗篷。
雪地难行,秋霜扶着沈卿月,目色含着担忧:“姑娘,你身子刚好,上山可行?”
“无妨。”沈卿月摇头浅笑,许久没有出门,乍一出门,只觉空气都是自由清冽的味道。
在大夏时,民风开放,女子但凡身体允许,从不束缚于内宅。贺兰穆纵然不近人情,却也从不要求女儿家三从四德。大夏人也没有贞操观念,贺兰穆四个妾室有三个都嫁过人。
沈卿月自从踏入上京,便似被裹进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里。那网阴暗不见天日,让她透不过气。她知道元铮在盯着她,盛璟肯放她出门,便已经做足了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