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小重山_无羁【完结】(22)

  盛璟继续道:“秦忠家贫,父母为了给长子娶妻延续香火,让秦忠净身入宫。但秦忠没有自怨自艾,他儿时蒙村里私塾先生启蒙,略识得一些字,头脑又机敏。于是得了先帝青睐,一路青云直上,成为先帝的心腹,坐到了总管太监之位。”

  “秦忠当年托人送去积蓄,嘱托长兄好好奉养双亲,养育侄儿,从此杳无音信。秦忠战死多年,他长兄还以为秦忠是怨恨父母,才与家人断绝关系。”

  萧琅叹道:“可惜当年雁州之战全军覆没,如此,线索便又中断。”

  “臣已查到秦忠当年有一位交好的宫女李氏,两人是同乡,那李氏在秦忠死后第二年出宫,后来嫁到了青州,臣已派人前去青州查询线索。”

  萧琅微微颔首,对盛璟展颜一笑:“盛卿辛苦了,新婚燕尔朕还要派你出公差,属实不近人情。爱卿快些回府,小别胜新婚,想必崔小姐也甚是挂念。”

  盛璟垂首应是,缓缓退出御书房。

  一路策马疾驰到了忠勇侯府,盛璟飞身下马。才刚站定,一道身影立刻迎了上来,附在盛璟耳旁低语几句。

  盛璟神色微变,正欲重新上马离去,忽从大门里奔出来一个小厮,惶然惊呼:“侯爷,老夫人晕倒了!”

  盛璟蓦地转身,眉目微凛:“母亲怎会突然晕倒,可曾请了府医?”

  “夫人刚派人去请府医,府医现下还未到翠微堂,老夫人现在还昏迷着呢!”

  盛璟表情只犹豫了一瞬,便将马儿交给仆人牵走,自己抬脚踏进了侯府。他脚步一停未停,直奔翠微堂,待走到翠微堂时,府医已经到了,正为阮氏施针。崔盈盛瑶静静地立于一旁,皆满面担忧。

  “老夫人如何?”盛璟上前,询问府医。

  府医眉眼微垂,向盛璟禀道:“回侯爷,老夫人是长年气血亏虚,肝气上溢引起晕厥。”

  阮氏这时方才悠悠睁开了眼,看见一屋子人围着她,虚弱地笑了笑:“老了,不中用了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
  盛瑶轻轻吐出口气,故作轻松嗔道:“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,方才真是吓死瑶儿了。”

  府医收起银针,又垂目说道:“我这就开个方子,为老夫人调养身体。还请老夫人日后务必戒怒戒躁,好生休养。”

  阮氏笑道:“有劳。”

  崔盈走上前,柔声问:“母亲现在可好些了?”

  “别担心,老毛病了。”阮氏温和地看着崔盈,又抬手示意盛璟上前。

  盛璟坐到了床沿,目光深邃。他深知阮氏身子是在教坊司熬坏的,那难言的愧疚霎时又滚滚翻涌于心头,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
  阮氏握住了他的手,语气满怀慈爱:“淮之,母亲现在别无所求。你今年已二十有三,其他如你年纪一般大的男子,皆儿女绕膝。母亲身子不好,不知还能活多久,只希望有生之年,能抱上孙子,无愧盛家列祖列宗,便死而无憾了。”

  盛璟的身子微微僵住,没有说话,握着阮氏的指节却一点点松开。阮氏再度握紧他的手,目光充满浓浓殷切,“淮之,你能达成母亲的心愿么?”

  崔盈抬眸看向盛璟,见盛璟怔怔地望着阮氏,那双幽黑的眸子,流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。崔盈不禁一愣,盛璟这反应……难道他并不想与自己生孩子?

  但还未等崔盈仔细探究,盛璟已经温声应下:“好。儿子会尽力。”

  “母亲且好好休养。”

  阮氏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,爱怜地看着盛璟和崔盈,拉过崔盈的手,将两人的手握在一处。

  “你们两人小别新婚,让瑶儿陪着我这老婆子便好,你们两个且去好好聚聚。淮之你最近公务繁忙,未免冷落了盈盈,也亏得盈盈懂事不计较,你今日可得好好陪她。”

  “快去罢,让下人去备晚膳,今日你们不必陪我用膳。”

  盛璟只好起身,“那儿子就先退下了。”

  丫鬟打起帘子,崔盈与盛璟一同走出翠微堂。崔盈难掩心中雀跃,一回清风轩,她便吩咐下人备上盛璟爱吃的菜,又忙命人烧水伺候盛璟沐浴。

  盛璟沐浴时,阮氏身边的丫鬟端来了一壶酒,崔盈含羞命人接过,对镜理起云鬓。

  盛璟沐浴过后,脸上风尘仆仆之色已消失不见。他面容平和,只是紧抿的嘴角添了一丝沉重。

  崔盈含笑斟酒,只见她云鬓轻挽,唇染胭脂,身着朱红色广袖裙,裙裾上的牡丹艳若朝霞。

  崔盈垂眸,柔柔说道:“三年前春日,燕王举办的马球赛上,妾身曾与夫君有过一面之缘。夫君可还记得?”

  盛璟神情闪过片刻恍惚,淡淡一笑:“时日久了,许多事都不记得了。”

  崔盈敛袖亲自为他布菜,面上笑意不自觉浓了些许:“当时我马术不好,拿了只纸鸢在一处僻静之地放着玩,那纸鸢不巧缠到树上。”

  崔盈说到这里微微停顿,盛璟眼底溢出惊讶之色,忍不住笑了下:“那小丫头,竟是你。”

  崔盈为他的俊逸笑容痴迷一瞬,情动之下将酒杯举至盛璟嘴边,羞涩道:“正是妾身,当时夫君恰好路过,轻轻松松就跃上了树,帮妾身取下了纸鸢。”

  盛璟回想起那个春日,眼睛似乎也被那个午后明媚的春光晃了一下。彼时的他,出身名门,意气风发,灿若骄阳。

  马球赛上的飒爽风姿引得一众贵女回眸,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都来与阮氏交谈,意欲攀亲。

  他在马场边策马疾驰时,看到了一个穿银红锦衣的小姑娘,不过十二三岁,俏生生地立在榕树下,被一群小丫鬟围着,一群小姑娘都仰着头眼巴巴地望向树顶。

  那里,挂着一只被枝叶缠绕的纸鸢。

  小丫鬟们望着高高的树,纷纷皱起了眉。有一个小丫鬟自告奋勇,想爬上树去取纸鸢,不过才爬了不到一半,就秃噜滑了下来。她白着小脸瘫在了地上,直呼小腿抽筋。

  当时盛璟旁观了会,觉得这群小丫头甚是有趣,遂从马背上飞身一跃,顷刻间登上了树顶。他将纸鸢朝树下一扔,不偏不差地恰好掷到崔盈怀里。

  崔盈伸手接住纸鸢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怔怔地看着树上的盛璟。

  她觉得这位哥哥好生威风,一袭大红锦袍,剑眉星目,眉眼间的神采,如那骄阳一样耀眼。

  盛璟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掠过,扬唇微微一笑,尽显潇洒恣意。他从树上纵身一跃,又稳稳地落回马背,一提缰绳,策马远去。

  整个过程丝毫不拖泥带水,一气呵成,直让一群小丫头看得目瞪口呆。直到盛璟跑出老远,一个小丫头才轻声惊呼:“小姐,这是忠勇侯府的二公子!方才马球场上那个很厉害的人!”

  崔盈当时手里紧紧握着纸鸢,目送盛璟远去,垂眸时隐隐弯起了唇。她想,这个哥哥还真是热心肠。

  那时的她不过豆蔻年华,绝没想到,三年后能嫁给当年为自己取纸鸢的哥哥。

  盛璟似有所感,怅然轻叹,端起酒杯仰头饮尽。

  “夫君,自从与夫君定亲后,妾身时常感慨,自己与夫君有天定之缘。”崔盈眸光清亮,如星似月,无限温柔。

  “妾身认定了夫君,愿与夫君白头偕老。一生一世,永不分离。”

  崔盈说着握住了盛璟的手,指尖的温润让盛璟心头一颤。一丝异样的情动自心底而生,让他心惊不已。眼前的崔盈似乎比平日更美,也更动人。

  盛璟烦躁地扯了扯衣领,一把推倒桌上的酒盏。崔盈忙握住了他的手,关切地询问:“夫君这是怎么了?”

  盛璟压下心头的那一抹躁意,尽量放缓语调:“无事。只是有点累了,想歇息。”

  “那妾身伺候夫君安歇。”

  此时房里只剩夫妻二人,崔盈走上前,去解盛璟的外袍。盛璟微微抬手,任由她服侍。

  崔盈垂下修长的颈,找准位置解开玉带钩的暗扣,两人身子陡然贴近,盛璟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。

  近看之下,盛璟只觉眼前女子肌肤细腻,比远看时似乎还要美了几分。他喉结滚动了下,强自别开了视线。

  红烛摇曳,罗帐轻垂。

  第20章 旧谣

  翠微堂。

  摇曳的灯火映着眉目温和的阮氏,阮氏的脸色不复憔悴,还隐约带着一丝红润。她不慌不忙地接过盛瑶递来的茶盏,微笑着弯了弯唇。

  “淮之是个孝顺的,哪怕心里再不乐意,看在我的面子上,也必定与盈盈圆房。盛家满门忠烈,与大夏人不共戴天,纵然那沈氏再有情有义,盛家的嫡长子也绝不能从一个大夏女子肚里爬出来。”

  盛瑶冷哼一声:“那是自然。依我看,母亲即使不送那合欢酒,二哥也会与嫂嫂圆房。 ”

  “那合欢酒本就有助情之效,如此也算为他们补个洞房花烛了。希望盈盈争气些,一举得男,为盛家诞下嫡长孙,我也就安心了。”

  “母亲,那我岂不是也要当姑姑啦?”盛瑶笑着挽住阮氏手臂,开始撒娇弄痴:“待嫂嫂把二哥拿下,二哥就会厌弃那大夏女子,到时咱们便把那大夏女子打发了,省得碍眼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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