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天色碧空如洗，竟是难得的好天气。沈卿月用过早膳，披了件斗篷，带着秋霜在山庄里散步。
此时虽值冬日，山庄却依旧一片青翠。绿树环绕，碧涧如玉。风景建筑绕在碧水周围，曲折有致，秀丽多姿，宛若江南水乡风光。虽然沈卿月还未去过江南，但是母亲口中的江南大约正如眼前一般。
远处青绿山峦，淡笔勾勒。近处雕梁画栋，红墙灰瓦。
沈卿月立于湖边垂柳下，竟然看得痴了，心想此时若是阳春三月，风景只怕还要美上数倍。
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哨声。
沈卿月回眸，看到陆明宵正立于湖畔，一袭银白色披风，如玉树堆雪，神清骨秀。
远处长空之中传来一声清越的哀鸣。
但见天际遥遥飘来一团白影，陆明宵望向碧蓝天空，抬臂迎向那团白影。
沈卿月看着空中那团白影由远及近，眼睛越睁越大。
秋霜讶异地惊呼：“姑娘，是一只雕儿！”
但闻空中雕唳声急，那团白影扑将下来，正是一头大雕。只见那雕通身雪白，双目炯炯，雕羽坚硬如铁，是草原独有的上品雪雕。
周围的的下人皆好奇地凑近打量着这雕儿，就连沈卿月，也目不转睛地望着雪雕。
陆明宵见沈卿月对雕儿感兴趣，遂看着她微笑道：“这是只雌雕，可勇猛着呢，所以我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，雪影。”
陆明宵说着摸了下雕儿雪白的羽毛，对沈卿月道：“你也摸摸，它羽毛漂亮极了。”
沈卿月听到他说，方慢慢伸出了手，轻轻碰了一下雕儿的背，雪影果然乖巧地任由她抚摸。
“你瞧，你也从草原来，它与你心有灵犀，亲近的很。如果换成别人，休想近它身。”
沈卿月含笑不语，又温柔地抚上雪影的背。她记得，拓拔赫也养了一只威风凛凛的雪雕，还给那雪雕取了一个极文雅的名字，萨兰，大夏语是月亮之意。
“沈姑娘，这只雕儿我得来后，总不肯与我亲近，我养得厌烦。我看它倒是不排斥你，不如你帮我养着可好？”
沈卿月轻抚雪影，爽快应下：“好。我叨扰大人良久，正不知如何感谢大人。能为大人尽微末之力，再好不过。”
陆明宵递给她一个做工精巧的碧玉口哨，道：“只需将口哨吹响，雪影便会速速赶来。”
沈卿月接过口哨，收入袖中，唇畔漾起一丝笑意。她来到上京，母亲的故土，这里的人与她有着同样的容貌，可是却依然把她当异族人，每一个人看她的的眼神都充满审视疏离。
偶尔午夜梦回，她会怀念大夏草原上的清风，风吹草低时，奔跑的骏马驰向草天相接处。
尽管她在大夏的十八年没有那么温暖，可是她依然怀念那里的每一草一木。草原无边无际，天高云淡，姑娘可以尽情地策马奔腾。那里承载着母亲的温柔，儿时的烂漫，还有她少年的所有欢欣与哀愁。
此刻，看着这只同样来自草原的雕儿，她的眼眶竟然感到一丝酸涩。
她想，母亲是不是知道她在上京过得孤独，所以派来这雕儿陪伴她？
“沈姑娘。”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，沈卿月回头，身穿医官服的谭允，正疾步而来。谭允又来为她看诊了。
她走到两人面前，对陆明宵施了一礼，不卑不亢地寒暄：“陆大人今日休沐？”
陆明宵微笑着点了点头：“你来的正好。我正想去问你，药丸可配好了？”
“自然。今日恰好带了过来。沈姑娘，咱们先回棠梨苑罢。”
沈卿月温声应下，谭允极为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，两人并肩而行。
谭允看着沈卿月柔声道：“沈姑娘的手好凉，出门应该带个手炉才是。”
沈卿月轻笑：“我以前没用过，所以没有这个习惯。”
谭允垂目抿唇，从袖中掏出一枚绣着兰花的淡青色锦缎香囊，道：“这香囊里我放了药材，有安神静气之效，你平日可随身携带。”
沈卿月看着绣工精致的香囊，面露惊喜之色：“多谢谭御医。”
两人皆身姿秀挺，细语交谈间，谭允的青色医袍随风轻摆，行走间显出几分飘逸潇洒。陆明宵负手走在两人身后，目光落在沈卿月满头青丝，久久未动。
谭允为沈卿月把过脉后，又极其耐心地叮嘱一番饮食用药事项，最后还没忘提上一嘴：“这药丸所需药材极其珍贵难得，还要多亏了陆大人帮忙。”
沈卿月温声致谢：“又劳烦大人了。”
“小事，不必客气。”陆明宵淡然别开了脸，望向窗外。
此时，院里的海棠树枝头一片干枯，但终有一日，会雪融春生。春雨绵绵时，海棠不惜胭脂色，独立蒙蒙烟雨中，想必她也很喜欢罢。
谭允离去时，陆明宵特意相送。谭允那张素净的脸，依旧如平常那样沉静，只在眼底深处隐隐闪烁着一抹清辉。
谭允是陆明宵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之一，另一个女子则是——沈卿月。
两个女子，一个自民风粗蛮的大夏而来，却长成了一个正直端方的女君子。另一个则在礼教森严的上京，排除万难考入被男子垄断的太医院，年过双十，却因未婚被世人诟病。
第27章 雨至
谭允初入太医院时，因女子身份处处受排挤，起初只能从最低的医士做起，做些药物调配这些杂事。纵然当年她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太医院，一同入职的男子都已晋升，可以为官员看诊，唯有她还只能做辅助工作。
院使说她医学功底不如其他男子扎实，需要加以磨练。可谭允出身医学世家，自幼跟祖父学医，耳熏目染，十来岁便会把脉看诊，翻阅医书无数，并不弱于他人。谭允深知，自己是因为女子身份被他们看低。哪怕他们不得不录取了自己，也不愿给予自己施展医术的机会，更时常拿她女子身份出言挤兑。
谭允的祖父在她入太医院后病逝，临死前的遗愿便是她能继承祖父遗志，行医救人，完成祖父花费半生心血也未编完的医书，而太医院的藏书房，有天下最全最好的医书可供查阅。
所以谭允从不理会太医院其他人的排挤，始终兢兢业业，不敢懈怠，得空时便会如饥似渴地看书，还会为宫里的宫女太监看病。
有一次，她为宫女看诊时，被当时还是王妃的陆令婉瞧见。陆令婉见她对待宫人温和耐心，没有丝毫敷衍鄙夷，体恤宫人手头拮据，开的皆是便宜有效的方子。又听宫人连声称赞谭允医术精绝，便默默将她的名字记在心里。
后来萧琅登基，陆令婉重病那次，便点名让谭允看诊。谭允因救治皇后有功，一跃晋为御医。
可以说，陆令婉是谭允的伯乐。而谭允，也成为陆令婉信任的人。
“陆大人请留步，下官改日再来为沈姑娘看诊。”谭允朝陆明宵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去。
高松望着谭允远去的背影，轻叹一声：“这位谭御医倒不像别的御医，从不趋炎附势。”
“医者仁心。”陆明宵缓缓收回视线，如是道。
高松眼珠转了转：“嘿嘿大人也是好人，对友妻如此体贴，还巴巴的从大夏买了只雕儿，千里迢迢运来上京，又好生调教一番赠予美人。”
陆明宵神色微凛：“休要胡言。我只是见她在上京无亲无故，怜她孤苦无依罢了。”
“沈姑娘怎么算无亲无故？她不是有盛大人吗？”高松忽的一顿，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：“可惜盛大人喜新厌旧，让沈姑娘下堂了。”
“嗷——”高松痛声低呼，原是陆明宵一掌拍在他头上，冷冷斥他：“口无遮拦，罚你去喂马劈柴！”
高松捂着头，疼得呲牙咧嘴，却还嘟囔个不停：“大人你既然想当好人，干脆好人做到底，送佛送到西，替沈姑娘重新找个好归宿罢！别跟着盛大人了，这一天天没名没分的，多受气……”
陆明宵闻言，目光更冷洌了。但还未等他发作，高松已经一溜烟跑开了。
陆明宵只觉一阵冷风“嗖”的从身侧飘过，转眼间高松已经远去。陆明宵不禁感到头痛，想当年，他看上高松豁达爽利的性子，才选定高松当他的心腹。那时看他长相温厚，怎知他的嘴如此泼皮？
陆明宵转身看向棠梨苑内那株孤零零的海棠。别人或许不知盛璟心思，他岂能不知？
阴沉沉的天空，冷风骤起，风中夹杂着潮湿的气息。
“轰隆”，浓浓的暮色中，一声惊雷巨响，接下来便是满城的滂沱大雨。
一辆马车匆匆地穿梭在长街之上，车中坐着的人微微阖眸，正是盛璟。他刚出宫赶往府中，走到半道这雨就下起来了。
马车重重地颠簸了下 ，车外忽然响起了刀剑相交声，还有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。盛璟倏地睁开眼，眉目一凛。
车帘随着一道剑光飘起，一个蒙面黑衣人映入眼帘，举剑便朝盛璟胸口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