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铮瞥他一眼,总觉得他笑的不怀好意,遂故作高深卖个关子:“自然是心意相通的礼物,只有侯爷和夫人方能意会。”
说罢,他扬起头,大步离去。高松盯着他的背影,在心里默默啐了一口:“和你主子一样,闷葫芦一个,多说一句话能死啊!”
因这突然的插曲,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。陆明宵眼睛不住地瞄向锦匣,谭允瞧见了,抿唇一笑:“也不知道盛大人送的什么礼物,我当真有点好奇呢。”
沈卿月闻言,淡淡道:“左不过一些首饰罢了。”说着她轻轻打开锦匣看了一眼,眸光微怔。
谭允趁机也瞄了一眼,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。沈卿月也没有多看,阖上锦匣便交给了秋霜,继续与谭允说笑。
陆明宵心中更是好奇,只能强压下心头那抹强烈的探知欲,随口提起山庄梅林里种了几株绿梅。谭允一听,立马来了兴致:“咱们今日也学那文人雅士,去踏雪寻梅可好?”
陆明宵眼神也流露出一丝向往,将问询的目光投向沈卿月。沈卿月许久不曾与人游玩,自是欣然应允。三人很快达成共识,纷纷披上大氅斗篷,撑伞朝梅林走去。
此时远山与檐角覆着琼瑶,宛若天神挥毫,于天地间绘就的一幅留白水墨。
沈卿月与谭允共撑一伞,纷扬雪花如风起时的柳絮,漫天飞舞。沈卿月一袭大红色镶毛斗篷,谭允则披着青色斗篷,一红一绿,走在琉璃雪景里,恰似画中浓笔勾勒的美人。
靴子踩过雪地发出“咯吱”轻响,偶有积雪不堪重负,自竹梢簌簌滑落。梅林在望,三人渐走渐近,寒风中那缕清幽梅香,也由淡至浓。
三人一入梅林,便被那几株罕见的绿梅吸引了去,不约而同地驻足。
沈卿月还是头一次见如此清丽的梅花,甚是稀奇。她用指尖轻触一朵绿梅,花瓣上的白雪瞬间扑簌落下,露出里头娇嫩的模样。
陆明宵静立于她的身侧,瞥见她冻得通红的指尖,将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。
“高松给我备的手炉,我手热了,给你。”
“多谢陆大人。”沈卿月接过手炉,手炉传来的暖意让她指尖瞬间生温。
谭允看着陆明宵问道:“陆大人,这梅花下官可能摘得?”
陆明宵轻轻一笑:“瞧这话问的,我有这么小气?两位尽管折,有道是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”
说罢,他自己倒先动手折花了。只见他将一枝含苞待放的绿梅折断,随手递给了沈卿月。沈卿月微愣,伸手接过。
“香中别有韵,清极不知寒。”陆明宵轻声吟出一句诗,侧眸看去,“沈姑娘在大夏可见过绿梅?”
沈卿月摇头:“不曾见过。”
大夏人不喜附庸风雅,他们最喜欢草原上遍地生长的紫鸢花。每当春夏时节,漫山遍野的紫鸢花开放,微风拂过,空气里皆是花草清香。紫鸢花还能入药,在大夏人眼里,无异于神明的馈赠。
沈璧君曾为沈卿月绣过一方帕子,帕子一角绣着紫鸢花。可惜后来被赶出皇宫时,那方帕子,连同她与盛璟的合婚庚帖,全都丢了。
沈卿月正发着呆,突觉脸颊传来一阵凉意。她怔怔地摸上脸颊,垂眸看去,指间一片雪白清凉,不是雪还是什么?
她错愕地抬头,看向罪魁祸首。谭允正团着雪球,微笑着看她。
“发什么呆,快迎战罢,我玩这个可是高手!”
谭允说着又麻利地团了一个圆圆的雪球,直直地朝沈卿月砸来。沈卿月抬手一挡,那白雪便簌簌落满她的发顶。
陆明宵见谭允率先开战,便默不作声地走到了谭允身后。他将手里悄悄团好的雪球朝谭允随手一掷,那雪球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到谭允后脑。
谭允惊讶地回头,嘴角微微挑起:“好啊,陆大人,玩偷袭。”
谭允立刻弯身掏雪,双手迅速团了一个大大的雪球。她暗暗咬牙使劲,又用力狠捏一把。陆明宵手里自然也没闲着,在谭允捏大雪球的功夫,早已又朝谭允丢去了两个雪球。谭允的头发都被雪花染白了,却依旧不急不慌,埋头造球。
待她手里的雪球成型,陆明宵瞥了一眼,心道一声不好,转身便欲开溜。谭允哪能饶了他,眼睛微眯瞄准了陆明宵。她眼力一向极好,拿出平日里扎针的准头,将雪球朝陆明宵猛力一掷。
“扑”的一声,雪球在陆明宵头顶绽放开来。陆明宵轻叹一声,抬袖扑落发间的雪。才刚清理干净,突然不知从哪又冒出一个雪球,精准地砸他头上。
凉凉的雪花直往陆明宵衣领内钻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,陆明宵转头望去,对上一双俏皮的眸子。沈卿月正含笑看他,另一个雪球径直朝着陆明宵面门飞来。
陆明宵呆呆地望着她,一时竟忘了躲避。雪球扑面的瞬间,白雪落满脸颊。奇怪的是,他并无凉意,甚至肌肤渐觉滚烫。
“糟了,你把陆大人砸成呆子了!”谭允微笑着调侃了句,嘴里虽同情着,手上动作却没停,趁机又朝陆明宵扔来一个雪球。
纷乱雪花瞬间遮住了陆明宵的视线,登时让他变成了一个白茫茫的雪人。他抬手扑去面上雪花,并无一丝恼意,反而展颜笑道:“你们以多欺少。”
“陆大人,强者从不抱怨环境。”谭允说着又将一个雪球扔向陆明宵。眼见她出手如此狠辣,陆明宵不由得也被激起了几分斗志。他弯下身,一边掏雪一边道:“好好好,你等着瞧。”
陆明宵一向以风雅文人自居,今日却被两个女子打得风度全无。两个姑娘下手毫无温婉之态,就连沈卿月看着这么好的人,打起他来也是毫不含糊。
但每次他掷向沈卿月的雪球,总会不自觉地偏移几分,悄悄减了几分力度。他想,沈卿月身子尚未痊愈,不能下手太狠。
打完雪仗后,三人皆是遍身雪渣。尤其陆明宵和谭允,两人下手皆是毫不留情,誓要将对方打个落花流水,所以从头到脚几乎全被雪水润湿。以至于倚着廊柱吃蜜饯的高松,看见三人一派冰润模样,下意识脱口问出:“大人,你们去泡温泉啦?”
陆明宵白他一眼,这个蠢猪,就知道吃,自己主子都被打成雪人了,也不见他前来“救驾”。
高松莫名其妙地被白了一眼,有点摸不着头脑。不过他也没时间琢磨,转头去安排年夜饭了。
因是除夕,今日晚膳格外丰盛,各色佳肴摆满了一桌。有冬笋煨火腿,烧熬银鱼,虎皮鸽蛋,珍珠翡翠白玉汤,牛乳糕。除了菜肴,各色蜜饯果子自不必说,还有新上供的江南蜜橘。
山庄挂上了大红灯笼,下人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,各自围在火炉旁取暖吃饭饮酒,浓浓的喜气驱散了冬夜的寒冷。
谭允虽是女子,酒量却是极好。沈卿月生在大夏苦寒之地,平日吃肉饮酒再寻常不过,早练就了好酒量。所以两人看着陆明宵不过吃了两杯酒便红了脸,便以为他不善饮酒,遂也不怎么向他劝酒。
倒是陆明宵看着她们两人把酒言欢,冷落了自己,心里生出不甘,非要饮至酣醉。以至于当谭允起身告辞时,陆明宵还扯着她的衣袖,不肯放她走,醉意朦胧地说道:“谭御医回去这么早做什么?少不了又得被你爹娘催婚。”
谭允看着他清隽含笑的脸,扶了扶额,微微眯起双眼:“陆大人,再不放手,我这个老姑娘可要赖上你了。”
陆明宵一听,手立刻缩了回来。他往桌上一趴,佯装醉酒,唤道:“高松,派人送谭御医。”
谭允笑了笑,朝沈卿月挥了挥手,转身离去。其步履沉稳,毫无半分醉意,直让沈卿月心生敬佩之意。谭允酒量实在惊人,竟与大夏“酒蒙子”贺兰穆有的一拼。
沈卿月饮了一盏茶后,见陆明宵还趴在桌上不动,遂轻轻唤了一声:“陆大人?”
陆明宵含糊地应了一声,身子却没有动。
“你今日要歇在山庄么?我让人扶你去歇息。”
陆明宵“嗯”了一声,缓缓抬起了头,眼底流淌着几分迷离醉意,看着沈卿月柔声道:“沈姑娘,我现在有点不适,你能不能……扶我去榻上歇歇?”
他用手指了指屋里的软榻,沈卿月想了想,温声应下:“好。”
她伸手扶陆明宵起身,陆明宵似乎醉得厉害,将全身重量交付与她,下巴轻蹭她的发顶。
待走到软榻前,陆明宵乖乖地躺下,怔怔地望着她。
沈卿月看他表情呆滞,以为他醉酒难受,便道:“陆大人,我去给你倒盏茶来。”
陆明宵看着沈卿月走开去倒茶,端了一盏茶回来,送至他的嘴边,方慢悠悠坐起。
陆明宵就着沈卿月手中的茶盏,却握紧了她的手腕,慢慢引向自己唇边,温柔含情的目光始终锁着她。明眸顾盼间,端的是风流昳丽,醉玉颓山。
沈卿月眼底溢出震惊之色,欲言又止,指尖默默捏紧了茶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