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吉叹口气,颇为遗憾地拍了下踩在椅上的大腿,一脸惋惜:“可不是嘛,本公子当时看到那女子正夫来桥上寻那女子。搁寻常男子,不得把这奸夫淫妇狠揍一顿?谁知那正夫竟然一点不计较,还牵着女子的小手,宝贝的紧!你们说,若是此女貌若无盐,他能这么大度?只怕早就浸猪笼了!”
萧吉说罢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,扬起那张纵欲过度眼下乌青的脸,“所以,此女必是沉鱼落雁之容,闭月羞花之姿!”
“哇,听你这么一说,我真想一睹美人真容哪!”
有人猥琐地笑:“嘿嘿,若是这般貌美,莫怪陆大人堕落,我也想当情夫……”
萧吉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意淫,神情愈加兴奋得意。那晚偶遇陆明宵,在风月丛中浪惯的他,只一眼便察觉到偷情的气息,于是他派人盯着陆明宵。但那个下人只认得陆明宵,也压根没瞧见沈卿月和盛璟相貌,只当是正夫来捉奸,其中细节全靠萧吉自己添油加醋瞎编,歪打正着,竟也编个八九不离十。
这件事让萧吉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,高贵公子走下神坛,实在精彩!想到他亲爹每逢提到陆明宵总不忘埋汰他几句,说他不务正业毫无志向。他早就看陆明宵不顺眼了,自从陆明宵被冠上“情夫”的帽子,他爹这几日也不提陆明宵了,他耳朵根子终于清净了!
萧吉咧着嘴正偷乐,身后的门忽然被人重重踹开!
萧吉回头看去,眸光微怔,一桌人也登时变了脸色。
面容冷峻的盛璟,一袭石青常服立在门口,晦暗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“萧公子,妖言惑众,诽谤官员,该当何罪?”
萧吉神色骤变,围观的人心里也开始忐忑不安,谁料萧吉却有恃无恐地笑了笑:“盛大人,关你何事?”
他不屑地挑了挑唇,语调微扬:“难道——这正夫是你?”
萧吉纯属瞎蒙,意在挑衅盛璟,然而他看到盛璟眸中划过一抹厉色,心下不禁惊异。
但还未等他理清头绪,只听“嘭”的一声巨响!
众人皆瞠目结舌,眼睁睁看着萧吉被盛璟一拳打得飞了出去,直直地撞到墙上!萧吉的狐朋狗友一见这阵势,立马呈鸟兽状散去!
盛璟是武将,力气极大。萧吉这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受得了这打法,登时眼冒金星,分不清东西南北。他仰面跌倒在地,只觉得胸口被盛璟打过的部位剧痛无比,但还未等他缓口气,衣领又被人揪了起来。
萧吉对上盛璟那双阴沉狠戾的眸子,心莫名地怵了一下。他立马换上一副面孔,笑得却比哭还难看:“盛大人,开个玩笑嘛,至于这样下狠手?”
“诽谤官员,当施杖刑,打你一拳算便宜你了。若下次再管不住嘴,可不是打一拳这么简单了!”
盛璟冷冷说罢,将他狠狠往地上一扔,便大步离去。
萧吉的头又被重重地磕了一下,又是好一阵头晕眼花。他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神智,正欲开口求助,却发现四下竟然已无人影。
萧吉顿感世态炎凉,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惨烈又破碎的哀嚎。
“来人啊,朝廷命官殴打皇室!”
“本公子的肋骨断了啊!”
“当朝新贵,欺凌皇室落魄公子——谁为本公子讨个公道哪!”
陆明宵身在大理寺,这几日也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。这些目光有惊讶的,窥探的,质疑的,还有幸灾乐祸的。每一道目光陆明宵都视而不见,依旧镇定自若地处理公务,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。他没有丝毫羞惭之态,更没有做任何解释,可谓是处之泰然,云淡风轻。
有相熟的人出于关心询问,他也只是淡然一笑,并不多言。
如此行径,倒让那些看热闹的人,一时都捉摸不准。这流言究竟是真是假?
暮色降临时,陆明宵疲倦地踏进陆府大门。
书房里灯火通明,陆衡正坐着喝茶。陆明宵上前,低低地唤了一声:“父亲。”
陆衡深深地看他一眼,目光格外复杂。他用眼神示意陆明宵落座,丫鬟端上茶,垂首退下,顺势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转眼只剩父子俩,两人皆默默抿了口茶,没有出声。沉默片刻后,终究是陆衡先开口,语气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都是真的?”
陆明宵垂着眉眼,没有作声。
陆衡看他反应,心头忍不住猛的一跳,强自稳了下心神,又问:“青楼女子?”
陆明宵神色一顿,摇了摇头。
陆衡似乎松了一口气,声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:“和离的妇人?”
陆明宵想了想,又摇了摇头。
陆衡眸光微动,“遗孀?”
陆明宵抿了抿唇,继续摇头。
陆衡眉心一跳,声音微微发颤:“下堂妇?”
陆明宵似乎认真思索了下,又重重地摇了下头。
“啪”的一声,陆衡猛的拍了下书案,嘴角抽搐了下,紧紧盯着陆明宵,面色沉痛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“有夫之妇?”
陆明宵坐着一动不动,这次终于没有摇头。
陆衡忽的起身,用手指着陆明宵,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,说话都变得结巴:“你……怎的如此糊涂啊!”
陆衡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户门扉,特意压低了声音斥责他:“这天下好女千千万,你偏要勾搭那有夫之妇?孀妇弃妇也罢,我都认了,总归或许有些苦衷。但她是个有夫之妇啊……她若是个品性端正之人,能红杏出墙?”
陆明宵也终于抬起眼眸看他,沉沉出声:“她没有红杏出墙——是我一厢情愿。”
陆衡只觉眼前一黑,手掌抚上胸口,身子顺着软椅缓缓滑落。他长出一口气,仰望被屋顶遮住的苍天。
“家门不幸啊……”他哀恸叹息,想起亡妻,心生悲凉:“静慈,幸好你走的早,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陆明宵起身上前,温声劝道:“你冷静下,听儿子细细道来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陆衡睨他一眼,见他面上毫无惭愧之色,怒火蹭地窜起,又忍不住指着他破口大骂:“你这逆子,简直毫无羞耻之心!你做情夫,还能做出什么感天动地的苦衷来?”
陆衡闭上了眼,干脆不去看陆明宵。他默默做了个深呼吸,独自平息着心中的怒火。陆明宵偷偷观察他的神色,看出老爹在自我疗伤,于是便又坐了回去,静等陆衡慢慢伤愈。
一盏茶过后,陆衡终于平复了情绪,眉目平和,再次悠悠开口:“她是哪家的夫人?”
陆明宵眼底隐隐闪过一道微光,抿了抿唇,小声答:“是……淮之带来的那个大夏姑娘。”
陆衡倏地睁开了眼,目露震惊,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明宵。半晌,他方颤声说道:“你……兔子尚不吃窝边草……朋友妻,不可欺啊!”
“若是旁人,我还能帮你想些法子。你这行为……分明畜生不如啊!”
陆衡再次闭上了眼,唯恐看到陆明宵那张欠揍的脸,自己会忍不住抡上两巴掌。
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家儿子还算聪明,不算愚笨之人,没想到一犯浑,竟然犯得最离谱。
他在心里一边默念着圣人之言治愈自己,又一边思索着该如何破解这个残局。
此时,他听到陆明宵温沉的声音:“父亲,你还记得谢叔吗?谢叔的妻子沈辞盈当年并没有死,而是被俘虏到大夏,生下的孩子,便是淮之带回的这个姑娘。”
陆衡眼睫一颤,再睁开眼时,满目震惊。
“她是让尘的女儿?——你确定?”
第35章 故人
烛影摇曳,映的陆明宵侧脸轮廓柔和几分。他垂眸看向杯中橙黄透亮的茶汤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。
“父亲,她身上的神鹿望月玉佩与我一模一样,母亲亦是姓沈,只不过改了姓名。我已派人去大夏调查过她的身世,她母亲当年早产生下了她。母女俩因为汉人血脉,在大夏被人轻视欺凌。父亲,谢叔当年为国捐躯,他的女儿,不应该善待吗?我只不过照顾她一二,有错么?”
陆衡不由得白他一眼:“一码归一码。这不是你当情夫的借口。”
陆明宵神色微顿,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,遂低下头,掩饰自己的尴尬,又道:“但是,她不知为何,不愿与我相认……也不承认自己是谢叔的女儿。”
陆衡捻着杯盖,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,一下,又一下,时间在寂静中拉长,最终杯盖被轻轻盖上,他方慢悠悠地说道:“既然她不想公开身份,那不如——我把她收为义女?不仅方便你我照顾她,侯府亦不会再为难她。”
“父亲,不可!”
陆明宵倏地站起,却在对上陆衡略带戏谑的眼神时,恍然反应过来陆衡在试探他,于是又讪讪地坐下。
“瞧你这沉不住气的样子。”陆衡冷嘲道:“怪不得把自个混成了情夫。”
“枉我高看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