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宵尴尬地垂下眼眸,犹自撑着脸面解释:“我总不能明着夺友妻吧,如此行径,也会……被她瞧不起。”
陆衡又冷嗤一声:“情夫都当上了,还装正人君子?
陆明宵抿了抿唇,却是想起盛璟那晚对自己的挑衅警告,心头顿觉憋闷,于是没好气地回道:“既然父亲这么有本事,那给儿子出个高招?”
陆衡并未答话,只缓缓起身,不慌不忙地穿好鹤氅,然后瞥他一眼:“走罢。”
陆明宵目露茫然,带着一丝警惕问道:“父亲,你要去做什么?”
陆衡鄙夷地撇了撇嘴,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,“还能做什么,豁出我这张老脸,替你讨个名分!”
“名分?”陆明宵张了张嘴,面带迟疑:“父亲,眼下火候未到,这个名分咱们暂时就别要了罢……现在这样,便好。”
陆衡看着他,顿感无奈,“瞧你这没出息的样,当情夫还当上瘾了?你不要脸,我还要呢,你长姐更得要脸!”
陆明宵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是,她与淮之……”
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陆衡胸有成竹地拍了下他的肩,“放心,为父自会给你安排一个身份。”
陆明宵睁大了眼,“父亲这是何意?”
陆衡轻咳一声,语重心长地叹道:“为父今日且告诉你一个秘密罢。其实你们两人……打在娘胎里就定了娃娃亲,这玉佩正是定亲信物。如今既然寻到故人之女,便应履行婚约。”
陆明宵紧盯着他,“可是……父亲,确有此事么?”
陆衡眼睛慢慢移向别处,一本正经地答道:“自然。我与谢贤弟情同兄弟,从少年时便常常戏言,以后若生了一儿一女,便定个娃娃亲。你看巧了嘛不是?”
陆衡说着呵呵干笑两声,在心里暗暗骂了陆明宵一句蠢货。平时看这兔崽子挺聪明的,怎么动起情来,竟如此单纯好骗?
陆明宵见陆衡说的有板有眼,立马信了,腰板瞬间挺直,看向陆衡的目光也添了几分孺慕之情。
“父亲,既有此事,你为何不早说?害得我畏手畏脚,整日像做贼似的。”
陆衡眸光扫去,丝毫不留情面:“那你当情夫,告知为父了吗?”
“我看你当情夫享受的很。别以为我不知道,若不是你任由流言扩散,又怎会闹得满城风雨。”
听陆衡又提起情夫这茬,陆明宵不自在地别开了脸,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。
娃娃亲这个身份,甚好。他终于可以在盛璟面前抬起头了。
陆明宵紧走两步,追上了陆衡。马车朝玉泉山庄驶去,陆明宵心中激动不已。
陆衡正襟危坐,却极其淡定,只是袖中紧握的双手泄露了他的情绪。
她,会是谢让尘的女儿吗?
府邸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,唯有几星灯火,在翕动的树叶后明明灭灭 。廊下的灯火透过繁密的枝叶,在青石板上筛落一地斑驳碎玉。
陆衡走到檐下时,沈卿月听到下人通传,已站到门口亲迎。
陆衡在看到沈卿月的第一眼,心就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。
他几乎可以立刻确定,这是谢让尘的女儿。
那英秀的眉眼,像极了谢让尘。故人之子,自有故人之姿。
陆衡伸手扶住要屈身行礼的沈卿月,面容和蔼,语气亦充满慈爱:“孩子,不必讲究虚礼……”
沈卿月不敢抬头看陆衡的眼睛,只温声唤道:“陆伯父。”
陆衡牵着她的手进屋,三人入座。秋霜奉过茶后悄然退出房间。她心下诧异,陆明宵的父亲为何会拜访沈卿月?
陆衡看着眉目如画的沈卿月,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谢让尘,那是一个如清风朗月的少年。
谢让尘父亲是盛家军中的一名将领,不幸战死沙场。屋破偏逢连绵雨,母亲偏偏又难产,在生下谢让尘后撒手人寰,于是尚在襁褓中的谢让尘,成了一个可怜的孤儿。
当时的盛老将军,也就是盛璟的祖父盛昱,怜其孤苦,便收养了谢让尘,并视如己出精心培养。谢让尘从小长在盛家,与盛璟的父亲叔父一起读书习武,长成了一个文武双全正直英气的少年,也与陆衡成为至交。
后来,谢让尘认识了双亲俱故进京投靠姨母的沈辞盈。沈辞盈原本也是官宦小姐,父亲是个知县。母亲才病逝不久,父亲在修坝治水中不幸因公殉职,十五岁的沈辞盈一年之内双亲俱故沦为孤女。因沈辞盈是独女,唯恐被父族亲戚吃绝户,故而她为父亲办完葬礼后,连夜变卖家产远离家乡。她女扮男装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去投奔嫁到上京的姨母,以求姨母庇佑。
正是在进京途中,沈辞盈偶遇回京的谢让尘,两人一见如故,便结伴同行一道进京。
进京后,沈辞盈换回女装,与谢让尘在上京街头再度重逢。两个同样身世凄苦的年轻人,于喧嚣尘世惺惺相惜,携手走到一起。一个英俊少年郎,一个蕙质兰心女,本也是天赐良缘,只可惜天妒英才红颜。
雁州之战中谢让尘殉国,沈辞盈亦在战火中不知所踪。陆衡在雁州之战后曾派人多番打探沈辞盈消息,可惜杳无音信。他只以为,沈辞盈与谢让尘皆埋骨雁州了。
谁知沈辞盈竟被俘虏到大夏忍辱负重十八年,生下了谢让尘的孩子,还把孩子养得这般好。
陆衡眼眶微热,看着沈卿月问道:“孩子,你进京后为何不来找陆伯父,又为何不公开自己身份?如若皇上知道你真实身世,也不必……”
陆衡没有再说下去,此时再说这话,俨然已迟。更何况,他是为自己儿子而来。他并不关心沈卿月与盛璟的兰因絮果,若非两人如此,自己儿子哪能趁虚而入?
沈卿月缓缓抬眸,星目含悲:“这是……母亲的遗愿。当年母亲有孕,为母亲把脉的大夏女医官是汉人女子所生。母亲求她可怜腹中胎儿,那女医官亦有汉人血统,兼之医者仁心,心怀不忍,便朝贺兰穆撒了个谎,将胎儿少报了一个月。那女医官已于去年病逝……这世上……从此再无一人,证明我的身世。”
“母亲说,若我不能摆脱贺兰玥这个身份,便不能将身份宣之于世,只怕无人肯信,还会因为长在异国被汉人排斥敌视。她更不想让人知道,谢让尘的妻子委身敌军将领,这样会让父亲英名蒙羞……”
沈卿月说罢,已是泪光盈盈。陆衡是他父亲挚友旧交,如今乍逢,又见陆衡如此和蔼,恍若见到生父。她素来坚强,如今看着陆衡,却不再掩饰内心悲戚,虽只是三言两语,凄楚眼神已将心酸愁苦道尽。
陆明宵自从与沈卿月相识,每逢见她,皆是温文从容,宛若君子。此时见沈卿月骤然伤心落泪,只觉心口一绞。他情不自禁地从袖中掏出丝帕,走到沈卿月面前。
陆明宵弯下身,伸出手去,细细为沈卿月拭去眼角清泪。
沈卿月被他此举怔了一下,顺势接过他手中的帕子,垂下头自己默默拭泪。
陆衡本沉浸在悲伤中,也被陆明宵的举动惊得瞳孔一震。他总算明白,自己儿子为何混成情夫了。
他肃然看向陆明宵,陆明宵对上他严厉的眸子,面上闪过一丝尴尬,又规规矩矩地坐回椅上。
陆衡回神,看向沈卿月的目光愈加怜惜,又问:“那盛璟可知你的真实身世?”
沈卿月摇了摇头,“我既然答应母亲,便会信守承诺。如若我公开身份,世人便皆知我母亲被俘之事。母亲这半生所受苦楚皆是为我,我若为了自身姻缘,违背她的遗愿,又怎对得起她,如何配做她的女儿?”
说到此处,她语音微咽。陆明宵却是心头一动,原来从初次见面,沈卿月就知自己是故人之子,可是,却没有流露半分。即便在侯府处境艰难,也从未开口向自己求助。想到此处,他心中对沈卿月疼惜更甚。
陆衡闻言心头一酸,也几欲落泪,看着她泪意朦胧的眼睛,柔声说道:“孩子,你母亲无罪,亦无错。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,你也受苦了……”
他抬手轻抚了下沈卿月的头,语气愈加柔和:“孩子,那枚玉佩何在?”
沈卿月扯出玉佩,从颈间摘下,双手递给陆衡。陆衡看到那玉佩,嘴角难以控制地微颤了下。他接过玉佩,轻轻地摩挲着,垂眸念出玉佩反面的那句诗文:“且视指端月。”
陆衡又转头看向陆明宵,陆明宵忙从袖中掏出另外一枚玉佩。陆衡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入掌心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轻叹。
“这两枚玉佩,本是一对。当年制作玉佩时,我与你父亲曾立下一个约定。若是以后我们有一儿一女,便定下娃娃亲。这玉佩……便是定亲信物。”
沈卿月眸中闪过惊讶,既是定亲信物,母亲为何从未提及此事?母亲只对她说过,陆衡是生父谢让尘的好友,若她以后遇到过不去的难事,可向陆衡求助。但是,一别近二十年,沈卿月不知故人之心是否如初,故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她从未想过叨扰陆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