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璟没有回话,依旧大步朝前走去。阮氏心中担忧,还以为他又要去找萧吉麻烦,忙用眼神示意元铮跟去。
元铮忙追了上去,只见盛璟走得极快,也没让人备车,径直去马厩牵了一匹马。
只见他飞身上马,一夹马腹,马蹄哒哒疾驰行过长街,竟是去向陆府的路。
元铮暗道一声不好,敢情侯爷这是要去找陆大人这个情夫算账哪!他当即一提马缰,也策马追了上去。
盛璟勒马停在陆府大门,一跃下马。守门的仆人认得他,上前行礼:“盛大人。”
盛璟微微颔首,淡声问道:“你家公子可在府中?”
仆人满面堆笑:“公子许是公务繁忙,尚未回府。”
盛璟竟连府门也未踏入,转身就走,直让仆人摸不着头脑。刚追上来的元铮更是满头雾水,见盛璟打马调了个头,还以为他要回府,心头一松,便默不作声地跟上。
拐过两道街,他猛然发觉不对,这方向不是去侯府,分明是去大理寺的路!看来盛璟竟然要去大理寺找陆明宵!
元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盛璟冲动之下不会跑去大理寺揍陆明宵吧?若是被大理寺其他人看到,不就正好坐实盛璟是这流言中的正夫吗?
元铮心下着急,赶紧打马扬鞭,好不容易赶在盛璟冲进陆明宵房间的那刻,飞奔到门前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!
门一关紧,元铮轻轻吐出一口气。他拍了拍胸口,默默守在了门外。作为手下,就该贴心地为主子善后,首先就得学会关门!
陆明宵正埋头看卷宗,被盛璟的突然闯入惊得抬起了头。他眸光微微闪烁了下,缓缓起身,一声淮之还未出口,盛璟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,抓起他的衣领。
陆明宵看到盛璟那双充满怒火又竭力克制隐忍的眼睛,喉结微动。
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就那样平静地与盛璟对视,眼神一如平日那般温润淡定。
这股子淡定彻底激怒了盛璟,他下颌骤然收紧,额角青筋瞬间暴起。
两人距离咫尺,盛璟闻到了陆明宵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,这香气盛璟再熟悉不过。
盛璟瞳孔骤然紧缩,他没想到,陆明宵墙角竟挖到这个地步了,连同款熏香都用上了。可怜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,犹把陆明宵当正人君子,当好兄弟信任。
右拳在身侧悄然握紧,盛璟牙关紧咬,下一瞬,拳头划破空气直击陆明宵。
第37章 春山
陆明宵不闪不避,坦然面对盛璟的怒火。
拳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击他的面门,却没有落到他的脸上,而是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墙壁,留下斑驳血印。
陆明宵眸中闪过一丝惊讶,沉默地看向盛璟。
盛璟牙关紧咬,眼睛因暴怒布满血丝。极怒之下,眼神反而冰冷,让人如坠冰窟。
他想起了自己被俘的那三年,是眼前这个男子护住了他的母妹。在盛家遭遇灭顶之灾时,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时,是眼前这个男子雪中送炭。他们互为知己,多年好友,除了这一件事,眼前这个男子没有一件事对不起他。
可是,为何偏偏是这件事?
盛璟哑声问出一句:“司清,你故意为之,是吗?”
陆明宵看着他微微苦笑:“淮之,我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?”
盛璟扯住他衣领,冷厉质问:“那你为何不向世人解释?非要弄得满城风雨!”
“你觊觎友妻,道貌岸然,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!”
“司清,这天下女子这么多,你为何偏偏招惹她?你明知道我对她的心……”
盛璟说到此处,已然哽咽,心如刀绞。
陆明宵看着他渐渐颓然的眼睛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,将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:“淮之,你怨我也好,恼我也罢,甚至记恨我与我绝交,都是我应得的,我甘愿承受。”
“朋友妻,不可欺。我既然犯了错,该打该骂,任你处置。”
“可是正如你说,天下女子那么多,可我也偏偏喜欢她。你不是也偏偏喜欢她么?我们两人心意有何不同?”
“若你非要论个先来后到,我也比你更有资格。”陆明宵说到这里语气微顿:“我一直没告诉你,我救她回山庄那晚,看到了她身上的玉佩。其实,她是我的娃娃亲。”
盛璟面色一震,身子登时僵住,“娃娃亲?你何时有过娃娃亲?”
“是我母亲当年替我定下的亲事,没提过只是以为她已不在人世。”陆明宵从容说道:“我母亲与她母亲曾是手帕交,这枚玉佩,便是定亲信物。”
陆明宵说着从袖中掏出玉佩,举到盛璟眼前,“这枚玉佩你应该不陌生罢,我从小就随身携带,而卿月——有一枚同样的玉佩。”
盛璟恍惚记得在大夏为沈卿月上药时,隐约瞧见沈卿月颈间戴着什么东西。当时顾着男女大防,他没敢细看,如今见陆明宵神色郑重的样子,一颗心骤沉。
陆明宵细细观察他的脸色,又温声道:“淮之,我与你的心并无不同。我们不愧是好兄弟,连喜欢的姑娘都一样。既如此,何不顺其自然,将选择权交给卿月。如若她最后选择了你,我会衷心祝福你们。只要她过得好,便足够了。”
盛璟定定地看着他,满目悲怆,重重地摇了摇头,“不,司清,我与你不同,我不能没有她。我与她经历三年塞外风雪,你不懂的……如果没有她,我也许早就死了……没有她,我会活不下去……”
他猛的抓住陆明宵的肩,眼睛亮的吓人,苦苦哀求道:“司清,你别纠缠她了好不好?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,只要你别抢她!”
陆明宵静静地看着,看着盛璟越来越焦灼,慌乱,无措,面色却愈加镇定:“淮之,如果你们坚不可摧,如若她心里有你,我的出现并不会改变什么。你如今这般失态,只不过因为——你害怕了。那我的出现不是意外,而是必然。”
陆明宵说着将盛璟的手从肩上拿开,轻轻拍了下他肩,怅然一叹:“淮之,说实话,我很羡慕你。正如你所说,你与她曾相濡以沫三年,情谊匪浅。你比我有优势,不是吗?所以,你又何须妄自菲薄?”
陆明宵转身坐回案前,轻理了下绯红官袍,神态从容,举止文雅,瞬间变回那个光风霁月的陆少卿。他温和地看向盛璟:“淮之,咱们相交多年,你相信我。咱们光明磊落地竞争,如若她最后选择了我,我希望你也能像我这般大度。咱们依旧是好友。爱一个人,当舍得成全。”
盛璟怔怔地看着他,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两人无言地对视,皆是目光沉沉。盛璟从陆明宵眼里看到了自信坦荡,而陆明宵也从盛璟的眼底看到了悲痛哀伤。
陆明宵有那么一刻心痛了下,觉得自己混账极了。他明知道自己的好友遭遇家族变故,在大夏历经风霜,好不容易还朝,自己却在他软肋上刺了一刀。
他承认于沈卿月他是伪君子,也任由盛璟打骂,唯独在此事上无法谦让。
不知过了多久,盛璟眼里的悲伤终于褪去,面容也恢复如常。他迈出脚步,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前,倏地拉开了门。
门外的元铮猝然回头,见盛璟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异样,一颗紧悬的心骤然落下。
“回府。”盛璟走到了前面,元铮瞥见盛璟手背上的血迹,只默默收回视线,没有做声,而是大步跟了上去。
此刻,他属实有点佩服陆明宵了,不愧是悄无声息挖了好友墙角的人,竟然凭三寸不烂之舌,让自家大人盛怒而来,息怒而归。
玉泉山庄有座高台依山而建,其间有九曲回廊,可俯瞰山景,名唤琼华台。
此时正值午后,天空飘起蒙蒙细雨。
沈卿月立在廊下看雨,被春雨淋过的山林愈发青翠动人。林间迷蒙,细雨淋铃,最适宜赏景不过。
廊前一树白玉兰被雨水晕染的通透无瑕,雨落白兰,点点滴滴,晶莹剔透。满树玉兰,白似雪涛,轻如烟霞 。
雪影从空中飞过,隐于烟雨濛濛的山林之间。
这时一团青色迷蒙中走出道白色人影,撑着青色油纸伞,身姿修长,脚步从容。
雨丝飘飘洒洒,沈卿月隔着雨望去,伞下人也隔着雨看来。
陆明宵对上沈卿月氤氲着雨气的眉眼,只觉呼吸一滞,霎时淅沥的雨和时间都停住了一般。
他脚步微顿,继续朝沈卿月走来。
走到廊下站定,陆明宵凝注着她。瞥见她被廊下细雨打湿的衣摆,便将雨伞斜斜地偏到一侧,替她挡住廊下飘落的雨丝。
但沈卿月没有看他,只侧过头去,看向山林的雨景,不知目光落到了何处。
两人没有说话,只默契地缓步前行,并肩朝琼花台登去。 回廊曲折,移步换景,高处景阔而美,雨打花落,风吹花涌,春雨小景全伴着清风涌进廊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