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宵侧首看她,咫尺之间,她如画的眉眼与乌黑的青丝,似乎触手可及。春风悄然吹动她的发丝,一丝一缕夺他的眼目。
见雨丝从她身后斜飘到伞底下来,陆明宵便伸出手臂,揽着她腰朝自己又贴近了些。做了这个动作之后,他才迟钝地惊觉,自己再次逾越。
沈卿月转头,迎上他那双凤眸,黑湛湛的,里面盛着她的倒影。
半山腰间,因地气温暖,汤泉边的花木已有几分茂盛郁葱。陆明宵忽然就止住了脚步,低下头看她,雨伞也恰到好处地一偏,遮住了旁人的视线。
尽管,此时并无他人。秋霜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,许是又被高松缠住了。
沈卿月身子不由后退半步,陆明宵看出她的紧张,唇畔笑意变得促狭,遂笑着往前一步。
陆明宵眉眼含笑,目光丝毫不措,忽然伸出手臂抱住沈卿月的腰,向上轻轻托举着。他低低地笑起来,声音闷闷地回响在胸膛,沈卿月能听见笑声与他的心跳一同震荡。
“你待淮之,也是这般小心谨慎么?”
陆明宵在沈卿月耳畔问,语音低沉,又透着一股好听迷人的调调。女子鬓角的幽兰香气,若有似无地飘来,像是春风对他的犒赏。
沈卿月抬头看他,她忽然就不想再被陆明宵那双明眸所注视,仿佛他能就此看穿她一般。
她低下头,手才抵在陆明宵的胸前,陆明宵已经抬手伸向她的发髻,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子极快地戴在她的发间。
“上元节礼物。”陆明宵为她戴好簪子,立刻松开了她,但唇角仍噙着一抹浅淡笑意。前方有处被雨水打湿的石阶,他顺势牵起沈卿月的手,柔声嘱咐了句:“小心。”
这一牵,便舍不得放下了。
陆明宵握着那只温软的手,面容虽平静淡然,内心早已波涛汹涌。他甚至不敢用力去握,唯恐沈卿月反感,只与她闲聊缓解气氛:“谭御医今日来为你复诊。至多一月,我们也许很快就能启程去雁州了。”
沈卿月轻声应着,拎起裙角,避开青石板阶上面的水迹。
陆明宵想起今早刚得的线索,又道:“当年与监军秦忠交好的李氏,已于去年病逝。但据她女儿回忆,李氏曾立了个衣冠冢,说是一位于她有恩的故人。每逢清明节,李氏都要去坟前祭奠。李氏临死前告诉女儿,她留给女儿的陪嫁,皆是那位故人离别之际所赠。她欠那故人良多,只愿来生偿还。”
沈卿月眸光微动,沉思不语。
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,母亲说秦忠任总管太监时雷厉风行,宫里一片怨声载道。且秦忠此人极度贪权敛财,一度插手朝政,曾被官员数次以宦官弄权罪名弹劾。好在他是先帝心腹,那些弹劾最终不了了之。这样一个名声恶劣的宦官,在一个小宫女嘴里,却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秦忠当年护送国宝带了二百精兵,最后皆战死雁州。一个奸佞之人,会与将士一同战死沙场吗?
两人牵手行过一段湿滑路段,沈卿月便想抽出手,可是却被陆明宵陡然握紧。
“你第一次来琼花台,跟着我便好。”陆明宵正色说道。
见他如此郑重,神态又一派磊落毫无猥琐之色,沈卿月只能作罢。
“我长姐幼时见过谢叔,谢叔也甚是疼爱她。她只是想见你一面,并无他意,你莫要多心。”
沈卿月嗯了一声,没有多言,只是任由陆明宵牵着朝前走去。陆明宵的手很温暖,虎口处竟也有一层薄薄的茧。这让沈卿月甚是疑惑,武将常年握剑拿枪虎口有茧再寻常不过。可陆明宵一介文人,分明不像会武功的样子,怎么也像盛璟一样虎口处有茧?
她瞥了一眼陆明宵,陆明宵似有察觉,侧首看来,对她扬眉一笑。那笑容如朗月入怀,让她心头微动。
沈卿月收起疑虑,看向前方的琼花台,高台附近围了层层宫人侍卫。
高高的琼花台上,唯有一人端坐。那女子身穿朱红色绣牡丹的云锦常服,外罩一件大红织金云纹霞帔,正是陆令婉。
但见她乌云叠鬓,眉如翠羽,一双凤目澄如秋水,与陆明宵眉眼间有几分相似,只是脸色略微苍白。
她唇若丹朱,微微含笑,令人如沐春风,却又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意。
沈卿月随陆明宵上前行礼,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:“免礼。”
“卿月,过来。”
第38章 荒唐
湿润的风从琼花台穿掠而过,细细的雨丝将三人与外面的宫人隔绝。
一声卿月听得沈卿月心惊肉跳,她忙垂目上前。
待她走近,陆令婉缓缓抬手,那纤指莹白如雪,腕上一对翡翠玉镯温润生光。她举止间端庄沉静,无一处不合礼法,仿佛一尊用礼仪雕琢而成的玉像,周身散发着母仪天下的气度。
沈卿月垂首屏息,不敢抬眸。陆令婉轻轻一笑,牵起她手,引她坐到身侧圆凳。
她将手腕上一只玉镯褪下,轻轻戴到了沈卿月的腕间。
“卿月,你尽可以把我当作你的长姐,不必拘束。”
沈卿月不敢失礼,垂眸回道:“多谢皇后娘娘厚爱。”
“卿月。”陆令婉话语如春风一样和煦:“家父与谢叔情如兄弟,你如司清一般唤我长姐即可。”
沈卿月轻声应下,陆令婉细细看她,面上不自觉地添了几分笑意,又温声道:“你且安心在此养病,司清若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,尽管去告诉你陆伯父。”
“陆大人照顾得极是细致,卿月不胜感激。”
陆令婉闻言,眼底笑意更浓,转头看向静坐一侧的陆明宵:“司清,你自己去走走,我与卿月说几句体己话。”
陆明宵见陆令婉目光温和,又看了一眼垂眉低首的沈卿月,柔声嘱咐了句:“长姐,琼花台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
陆令婉浅浅一笑:“知道了。去吧。”
待陆明宵走下琼花台,陆令婉拉沈卿月起身。两人走至远离宫人的栏杆旁,俯瞰山下雨景。
陆令婉望着隐在烟雨中的山林,眉尖若蹙,似乎也笼着一场朦胧烟雨。
“卿月,司清那日亲自来向我求药,我便知他为你动了心。”
沈卿月心中一惊,没想到陆明宵竟亲自为她求药,所以谭允为自己医治旧疾也是陆明宵安排的?原来他并不是受人之托。
那时候两人相交不多,他为何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,难道那时他就发现了自己身世?而陆令婉此刻提及此事,想必是为了陆明宵的婚事。
她是有夫之妇,在陆家山庄养病本就名不正言不顺,如今陆明宵议亲,她的身份愈显尴尬。陆令婉身为陆明宵长姐,为陆明宵着想再正常不过。
沈卿月很快思量清楚,敛神正色,回道:“皇后娘娘放心,民女养好病便会离开山庄,绝不会影响陆大人议亲。”
陆令婉微愣了下,方反应过来沈卿月误解了她的意思。她掩唇轻咳一声,面色似乎又白了两分,唇边却漾起浅浅笑意:“卿月,你误会了。我不是要赶你走,我只是……想让你明白司清的心。”
沈卿月依旧垂眉敛目,“民女蒲柳之姿,配不上陆大人,也绝不会纠缠陆大人。”
陆令婉听她这样说,静默了片刻,眼睛上那层淡淡的雨雾似乎又添了几分哀愁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凄然一笑,举目看向迷蒙烟雨。
远山含黛,春雨如烟,雨丝被风揉成一片斜斜的烟,给朱墙碧瓦都蒙上了一层欲说还休的薄纱。
陆令婉的声音那么轻柔,又带着些许惆怅,似是春风的叹息:“我总想无憾……可是人生怎能无憾……”
“卿月,你们若有缘,殊途亦能同归。”
陆令婉离去后,陆明宵与沈卿月同回棠梨苑。
陆明宵执着伞,伞面大半倾向沈卿月那一侧,自己的肩头却湿了一片。
雨滴落在青瓦上,淅淅沥沥,不成调子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,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青苔气息。
盛瑶隐在树后,看清了陆明宵身侧的那个女子。她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霎时间一片空白。
浑身血液瞬间凝固,又如潮水般褪去,唯余一片冰凉。怎么会是沈卿月?沈卿月怎么会住在玉泉山庄?流言中那个女子,竟是沈卿月?
陆明宵竟然和沈卿月勾搭在一起,所以二哥才那么愤怒失态?
盛瑶本好奇流言真假,特地偷了盛璟的腰牌,扮作丫鬟模样,以给陆明宵送东西为借口混进了玉泉山庄。守门的人以为是盛璟派来的下人,便放她进了山庄。
盛瑶本欲查探一番陆明宵究竟有没有与女子在山庄厮混,却没想到看到这样一番景象。她竟然看到陆明宵与沈卿月共执一伞,且神态温存,举止亲密。
这个蛮夷女子竟然红杏出墙,还勾搭上二哥的好友,把陆明宵这个正人君子迷得自甘堕落,名声也不要了!
盛瑶心中又是震惊,又是愤怒,又是伤心。她震惊于沈卿月的胆大和陆明宵的荒唐,又为自己二哥鸣不平!二哥太可怜了,千里迢迢把这异族女子带来,背负了那么多冷嘲热讽,这女子却背叛了二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