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谭允走到棠梨苑檐下,收拢雨伞,便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息。
看到两个立在檐下四目相对的男子,她瞬间便明白了。
她没有理会两人,兀自推门进屋,顺手又掩上了门。
沈卿月正坐在软榻上写字,好一派气定神闲,仿佛外面两人并不存在。瞧见谭允进来,她微微一笑,颇为自觉地将手腕搁到小几上面。
谭允亦含笑坐下,抬手为她把脉,打趣道:“今日好生热闹。”
沈卿月但笑不语,谭允把脉时甚是安静专注,目光定在沈卿月鬓间的白玉簪子。那是一支羊脂白玉簪,簪体温润,仿佛蕴着一汪月光。簪头别无繁饰,只雕作一朵半开的玉兰,花瓣薄如蝉翼,莹莹生辉。
谭允恍惚记得,曾见陆明宵手里拿着这样一支簪子把玩,如今,这簪子戴在了沈卿月鬓间。
她正看得认真,听到沈卿月低声道:“谭御医,我想向你求一样东西。”
谭允蓦地回神:“什么东西?”
沈卿月笑了笑,提笔写了两个字。谭允看到这两个字,神色微变。
雨势渐大,不住地敲打屋檐,檐前雨水如断了线的珠串,盛璟的声音透过淅淅沥沥的雨传来:“我与卿月拜过天地,是名正言顺的夫妻,你就这么上赶着当情夫?”
陆明宵垂眸一笑,没说什么,却是抬起了那只被沈卿月咬伤的手,神情带着几分温柔缱绻。
盛璟侧眸看来,目光瞬间定住。
那引人遐想的牙印,还有陆明宵暧昧不明的眼神,让他心头猛的一跳。
他上前一步,正欲仔细盘问一番陆明宵,身后的门忽然被人拉开。
谭允面色沉静地走了出来,拿起搁在墙边的雨伞,朝两人施了一礼:“两位大人,下官先行告退。”
见谭允撑伞离去,秋霜正欲关门,却被一只手挡住。
盛璟沉沉地看了秋霜一眼,秋霜立刻缩回了手,垂首退至门外,让盛璟进了房间。
盛璟一进房间,便麻利地闩上了门。陆明宵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门在他眼前迅速合拢,凤眸虽平静无波,却渐渐涌上幽怨之色。
下一刻,陆明宵缓步走到了门前。
在秋霜越睁越圆的眼睛里,映出陆明宵的身影。只见他缓缓地,又优雅地,将耳朵贴到了门上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,秋霜俨然呆住了。她愣愣地杵在陆明宵对面,直到陆明宵嫌她碍事,朝她轻轻摆了摆手,秋霜才恍然回神,默默退至陆明宵身侧。
然后她看着这位光风霁月的陆大人,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趴在门上偷听墙角。陆明宵眉头轻蹙,时而因为听不清楚,眼底还闪过一丝不耐。
屋内,沈卿月正歪在床上闭目养神,丝毫没有理会进来的人。盛璟放轻脚步走到床前,悄无声息坐到了床沿。
见沈卿月依旧阖目不理睬他,他伸出手去,轻柔地抚上沈卿月的脸颊。
沈卿月终于有了反应,将身子往里挪了一点,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这个举动让盛璟心口一痛,内心苦涩不已。他低哑出声:“卿月,你现在就这么厌弃我,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?”
盛璟语落,沈卿月的眼睫微颤。两人曾同床共枕三年,无数个夜晚相拥入睡。在大夏那处狭小的宅子里,冬日天寒地冻,缺衣少炭,夜深滴水成冰,盛璟每晚都要暖好床,才让她解衣上榻。
她的手后来因为劳作生了冻疮,盛璟便不舍让她洗衣,总是等做完活归家,自己忍着疲惫把脏衣洗了。
他本是天之骄子将门之后,在大夏却受尽白眼,做着低贱的活计谋生,还将所有的柔情倾注于她。
盛璟此人,一腔正直忠勇,胜过这世间许多男子,所以才值得她赤诚以待。可如今,两人近在咫尺,心为何却像隔着重重山川?
沈卿月忆及旧事,心头亦是酸涩。盛璟的手指再次抚上她的脸颊,柔声说道:“卿月,我知你现在怨我恨我,是我违背誓言。可是,我对你的心,始终一如从前。”
“我不求你原谅我,你打我骂我也好,只求你不要不理我。司清虽好,可他身世显贵,是皇亲国戚,你既已为我妻,若再嫁他,难免被京城达官贵人诟病。卿月,你真的再愿意忍受那些流言蜚语么?”
“卿月,你相信我,我回京后一直没给你名分,只是因为时机未到。你等我,待时机成熟,我答应你的事,会一一兑现,绝不会食言。”
沈卿月没有出声,依旧紧闭双眸。
盛璟轻轻叹了一口气,眼底闪过无奈之色,从袖中慢慢掏出了一样物件。
那是一支古朴的银簪,簪头雕刻着一只苍鹰,展翅欲飞,仿佛随时会飞离簪身。
“卿月,你是不是想找回国宝?这支簪子,是岳母离世前交给我的。她说,此物关系国宝,恐会招致杀身之祸。她让我等安全时再交与你,故而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沈卿月倏地睁开了眼,转头看向簪子。她抬手欲拿簪子,盛璟却又将手缩回。
沈卿月定定地看着他,目光没有半分温度,直看得盛璟浑身发冷,不禁扯出个讨好的笑:“卿月,此物危险,还是先放在我这里。你放心,等到了雁州,我一定还你。”
沈卿月眸光微怔:“你也要去雁州?”
盛璟点了下头,正色道:“我必须也要去趟雁州。”
沈卿月转过头去,再次漠视他的存在,盛璟无奈,又软声央求:“卿月,求求你了,别不理我。”
“想要我理你也可以,把簪子还我。”
盛璟面上闪过一丝迟疑,最终握紧了簪子,没有应声。
“我不喜欢威胁我的男人,司清就从来不这样。”沈卿月又道。
盛璟听她这声司清唤的亲切,不由心生忮忌,语带嘲讽:“他就这般好?你们不过相识几月,他在你心中,就胜过我了?”
盛璟抿紧了唇,拳头暗暗攥起,只听沈卿月又继续道:“如果是司清,我想要什么,他总会想办法给我。”
片刻后,沈卿月听到身后传来盛璟的一声嗤笑。
盛璟嘴角微勾,“卿月,我知你在激我。我不会上你的当。”
沈卿月默了一瞬,随即冷冷道:“那你走罢,我不想再见你。”
盛璟动也不动,冷哼一声:“我偏不走,我走了,放他进来?谁知道他进来做什么,会不会对你动手动脚。卿月,我们现在还是夫妻。他算什么,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吗?”
沈卿月气得坐了起来,拿起软枕朝他丢去,满面愠怒地指着他:“滚。”
盛璟抬手接过软枕,丝毫不恼,反而将脸凑到她眼前,“来,随便你打,反正不能放他进来。”
沈卿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,忽然冷笑了下。盛璟面露疑惑,只见沈卿月朱唇轻启,说出的话句句扎他心窝:“崔小姐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么?你有什么资格管我,你现在是另一个女子的丈夫。”
盛璟登时愣住,心口狠狠绞痛了下。他瞬间语噎,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堆在胸口,让他憋闷,让他窒息。
曾经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姑娘,如今看他眼神没有半分柔情,只有冰冷和嘲讽。
盛璟怔怔地看着沈卿月,两人凝眸对视,相顾无言。
盛璟正欲开口再说什么,门忽然被人叩响。
第40章 前尘
“淮之。”门外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:“元铮有要事禀报。”
陆明宵说完这句话,便沉默地候在门外。雨声淅淅沥沥,檐滴嗒嗒作响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宿鸟的哀啼。
盛璟只能咽下将要说出的话,缓缓起身。看向沈卿月时,他眼底像是燃着一簇冰冷的火焰,炽热与凛冽诡异地并存。
“卿月,终有一日,你会明白我的苦衷。”
“我改日再来看你。雁州我是一定要去的,不仅是为你,亦是为我。”
盛璟说罢 ,转身大步离去。门霍然开启,立在门外的陆明宵与盛璟视线陡然相交。
盛璟先是漫不经心地一瞥,随即,目光缓缓凝定,流露出淡淡鄙夷,“难为你了,一直守在外面。伏低做小的感觉不好罢,何必呢?”
陆明宵面不改色,眼风轻飘飘地扫过盛璟,笑得隽雅温润:“来日方长,风水轮流转。”
“既然如此,时候不早了,司清便与我一道回去罢。”
盛璟面容似笑非笑,伸手搭在陆明宵的肩上。他全然不顾陆明宵的抗拒,暗暗使足了力气,强行揽住陆明宵向外走去。
陆明宵频频回头,面露不舍。他今日好不容易得以与沈卿月亲近一二,本还想与卿卿好好腻歪一番,没成想却被盛璟这厮拖走。
甫一钻进马车,盛璟的拳头便裹挟着劲风朝陆明宵的脸挥去。饶是陆明宵反应快,侧头避过。他剑眉微敛,低声斥道:“淮之你疯了?有话好好说!”
盛璟紧紧揪住陆明宵的衣领,眼底的怒火喷薄而出。他冷冷一笑:“好好说?你遵守约定了吗?你答应我光明磊落,谁让你偷偷碰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