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宵眼神毫不闪躲,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,面上没有一丝羞惭,反而理直气壮:“我只是情深难以自抑。再说卿月都没有怪我,你凭什么指责?”
盛璟俨然愣住,一时语噎。他没想到,陆明宵在感情上面是如此厚颜无耻。其脸皮之厚,超越了他以往二十多年的认知。
这一刻,他甚至觉得萧吉在陆明宵面前都是小弟。
盛璟咬了咬牙,将陆明宵用力一推。眼看后脑就要撞向车壁,陆明宵当即用手护住宝贵的头。堪堪坐定后,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盛璟,唇角微挑:“武夫。怪不得卿月不想理你。”
盛璟一听,登时变了脸色,“你还偷听?”
“非也。”陆明宵慢慢摇了摇头,轻轻理了下衣襟,将身子坐正,“我这叫光明正大地听。”
盛璟懒得与他斗嘴,神色蓦地严肃,压低声音说起正事:“崔闻当年去的并不是江南,而是雁州。”
“我去查了那对银镯,缀玉阁从未出过这样的样式。那银镯上的花纹,是雁州那边赫真族人首饰上独有的图案。赫真族人偶尔会用银饰和动物皮毛,与汉人交换粮食等物。”
陆明宵摸向腰间玉佩,眸光微微流转,缓声接道:“看来先帝也曾派人寻过国宝。”
盛璟没有再说什么,掀起车帘,看向外面的蒙蒙烟雨。
近日的上京,连绵阴雨,沉闷且压抑。
忠勇侯府。
盛璟一身锦衣执伞立于阶前,身后是早已备好的马车。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墨色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朱门匾额。
阮氏母女和崔盈撑伞相送,神情皆是依依不舍。崔盈眼含泪光,柔声道:“夫君,一路平安。”
盛璟淡淡地点了下头,将目光投向沉默不语的盛瑶。盛瑶禁足了将近一月,今日才被放出来,如今见了盛璟仍满腹怨气。
盛璟轻轻摸了下她的头,语气满是怜爱:“瑶儿乖,二哥要出远门,定会给你带些礼物回来。”
盛瑶见盛璟出言哄她,心也立刻软了下来。被关禁闭的这段时日,她的心情从最开始的暴躁愤怒,渐渐心生懊悔,最终归于平静。她只恨自己那日过于鲁莽,实在不应当着外人面揭二哥的短。男子皆看重脸面,尤其绿帽一事更是男子的禁区,是她欠缺考虑了。
于是盛瑶吸了吸鼻子,朝盛璟扬起明媚的笑容:“二哥保重,瑶儿等着二哥回来!”
见她没有记恨,盛璟嘴角隐隐也勾起一抹弧度。他对众人摆了摆手,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。
马车碾过湿漉的青石板,消失在长街拐角。
众人却仍立在原地,看雨水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,心头只觉怅然若失。终究是阮氏先开口对众人道:“咱们回去罢。且安心等淮之平安归来。”
崔盈应了一声,扶住了阮氏,门前很快只剩守门的仆人。
玉泉山庄。
秋霜亦在为沈卿月收拾行囊。她将亲手做的点心一一收进包袱,再次温声嘱咐沈卿月:“姑娘,奴婢不能跟着你去,姑娘可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沈卿月轻声应下,正摆弄着木匣里的首饰。她从匣子里选出几样不甚招摇的簪子耳坠,放到了案上。
待秋霜收拾妥当,沈卿月将她唤至身前,把挑出来的几样首饰拿给了她。
秋霜见首饰贵重,面露惊惶之色,连连摆手:“姑娘,奴婢不要。伺候姑娘,是奴婢的本分。”
沈卿月笑了笑:“是这几样首饰太素净,我不喜欢,送你戴罢,多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。”
秋霜听她这么说,方敢伸手接过,垂眸回道:“奴婢多谢姑娘。”
沈卿月看着她问:“秋霜,你在侯府过得如何?”
秋霜握紧簪子,含笑答道:“还好。能吃饱穿暖,逢年过节有新衣穿,冬日还有炭火取暖,主子也不苛待下人,奴婢比在家里还享福呢。”
沈卿月浅笑颔首:“那就好。”
秋霜经她一问,倒是打开了话匣子:“姑娘,你知道奴婢为何进忠勇侯府么?”
沈卿月好奇地看向她,秋霜嘴角噙着一抹笑意,继续说下去:“因为奴婢的阿娘曾经生过一场重病,当时无钱医治都准备等死了。恰好遇到忠勇侯府的谢小将军和他夫人,他们出钱为阿娘医好了病,阿娘才活了下来。”
秋霜说到这里,语气略带惆怅:“可惜好人不长命,这样好的人却英年早逝。听阿娘说,他们都死在了雁州。阿娘说,这叫殉国。”
“阿娘说,忠勇侯府能教出谢将军这样的好男儿,家风必然不差,才放心让奴婢进侯府为奴。”
秋霜语落,沈卿月半天没有反应,只是神色怔怔地看着窗外。窗外雨意空濛,一树海棠在朱墙黛瓦旁开得绚丽而惊心。
雨丝细密如烟,将海棠的轮廓晕染成一团湿漉漉的胭脂色雾霭。
“姑娘?”秋霜诧异地唤了声。
沈卿月悠悠回神,眼底似乎也被雨丝晕染上一层水意。她对秋霜温柔一笑:“那他们真是很好的人。”
沈卿月没有想到,时隔近二十年,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日子,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姑娘口中,听到了关于父母的故事。彼时,她的父母与她一样年纪,风华正茂。
此刻,一家人阴阳两隔,这世间唯余她一人,伶仃影单。
沈卿月难以避免地会想,如果她是在亲生父母膝下长大,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?她的童年少年是否也不会那么黯淡?
直到有人轻叩窗棂,沈卿月转头看去,一张俊美的脸出现在窗口。那人斜倚窗台,一袭天青锦衣,凤眸微扬,唇畔含笑。
窗台上放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海棠花,陆明宵亲昵唤她:“卿月,该启程了。”
沈卿月这段时日听习惯了,倒也不再纠正他的称呼,只点了点头,慢慢起身。
秋霜上前为她披上一件玉色褙子,低声说了句:“姑娘,我在侯府等你回来。”
沈卿月凝眸看了她片刻,这个善良本分的姑娘,眼神是那样真挚,没有半分虚伪算计。沈卿月似乎有什么话要说,最后却只微微一笑,握了下秋霜的手。
“秋霜,保重。”
走至山庄大门,早有马车候在门前。细雨里盛璟执伞立在车前,回头看向沈卿月。
沈卿月目不斜视走至车前,盛璟朝她伸出了手。沈卿月却径直略过那只手,自己提裙登上马车。徒留盛璟的手僵在那里,其人黯然垂眸。
陆明宵旁观两人举止,不动声色地转过脸去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。
春雨如酥,将天地都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烟青色里,官道上,两辆青篷马车辘辘而行。
雨丝风片,远山近树都失了棱角,融化在濛濛雨雾中。唯有车轮轧过湿漉路面的声音,沙沙地,反衬得这天地愈发静了。
马车碾过官道上零落的碎石,车身随之轻晃。珠儿顺着车篷的檐角滴滴答答,马蹄踏在积水的浅洼里,发出“踢踏踢踏”的闷响。
车窗的帘子为防雨气,只掀起一角,用一枚银钩松松挂着。湿润的凉意混着泥土草木的清新气息,丝丝缕缕地钻进来。
沈卿月靠在软垫上,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致,不觉有些出神,书卷搁在膝上,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。官道旁成排的绿树,正一棵一棵,不厌其烦地向后退去。
陆明宵与盛璟共乘一车,她这边倒清静许多。
马车出城不过几里地,陆明宵便坐立难安,时不时掀起车帘,眼光飘向后面的那辆马车。
案几上固定的青瓷杯里,澄澈的茶汤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茶水已温,两人皆是一口未动。
盛璟正闭目养神,呼吸匀长,仿佛老僧入定,而陆明宵却被这颠簸搅得心神不宁。
天色阴沉,又兼细雨绵绵,路上众人不过寻个避雨之所,稍作停顿歇脚,略略吃几口干粮冷食果腹。
陆明宵犹担心沈卿月身子吃不消,却见她面色如常,眼神明亮,毫无虚弱姿态,才宽下心来。
更有高松这个话痨插科打诨,时而与元铮斗斗嘴,这路途中倒也不无聊乏味。
就这样颠了一整日,直颠得陆明宵腰酸背痛。终于赶在傍晚时分,进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古城。
踏入客栈大堂,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气、尘土与湿意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。
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,嗓音嘹亮地吆喝着穿梭于桌椅之间。角落里,商队模样的人正低声讨论着绢帛的市价。
窗边,则坐着几个押镖的汉子,腰刀就随意地放在桌上,正高声划拳。
盛璟不动声色地侧身,为沈卿月隔开拥挤的人流,对掌柜道:“两间上房。”
第41章 惊蛰
大堂里人声鼎沸,客栈掌柜是一中年男子,两鬓斑白,一双精明的细眼迅速扫过众人。见沈卿月左右两侧皆站着一位矜贵不凡的男子,几人又年纪相仿,一时有点摸不准三人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