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月听到这里,看向筠娘,“阿依姐姐,那你阿兄……”
筠娘抬头望向月亮,不知不觉红了眼眶。过了许久,她轻轻地说道:“阿兄不顾雁爷爷叮嘱,说要为族人申冤,孤身一人悄悄去了上京……再也没有回来……”
沈卿月黯然垂眸,过了一会,忽又问道:“阿依姐姐,那雁七公真实身份是……”
“当年殉国的除了盛老将军、谢小将军和秦监军,还有四个武林门派掌门 。雁爷爷是归云派的掌门,本不姓雁,为了纪念这七人,才改名为雁七公。”
筠娘说着看向沈卿月,“卿月,雁爷爷之所以没有表露身份,只是因为现在还无法全然信任你们。”
“与你同行的陆大人,他是天子近臣,君心难测。而且雁爷爷发现有人在跟踪你们,他们皆对国宝虎视眈眈。国宝一旦现世,必然会引起血风腥雨。”
两人并肩立在镇子外的老槐树下,此时月色如浸了水的薄绡,将整个古镇温柔地包裹起来,模糊了黑瓦的轮廓和田野的阡陌,远山只剩下淡淡的一痕剪影。
落鹰峰遥遥地静卧在银辉里,仿佛一件易碎的古老瓷器,可是沈卿月依然坚决地去掀开它的面纱。
“阿依姐姐,已经等了十九年了,不能再等了。”沈卿月抬手将发簪插在鬓间,“无论结局如何,我都不会后悔。”
筠娘看到她目光中的坚定,神色动容,温柔地回了一句:“好。”
两人踏着满地月光一路走回客栈,沈卿月进了客房正准备关门,被一只手抵住。
陆明宵眼含笑意,踏进客房的同时,反手带上了门。
沈卿月已经习惯了陆明宵的夜访,浑不在意。她旁若无人地往床上一歪,陆明宵便立刻偎了上来。
他一手支着头,另一只手则将沈卿月的发丝握在掌心把玩着,言语间端的是亲昵又随意:“卿月,你方才一个人去做什么了?”
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”
沈卿月半开玩笑地吟出一句诗,星眸在灯火下流动着盈盈微光,直让陆明宵看得发愣。
陆明宵不再追问沈卿月方才去向,满心只想着自己此次拜访的目的。他握住沈卿月的手,软声央求:“卿月,你穿上昨天买的那身衣裳给我看看,我实在是想瞧瞧你穿上什么样子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,左不过都一样。”沈卿月抽出了手闭目养神,陆明宵便不做声了。
见好一会没有动静,沈卿月好奇地睁开眼,发现陆明宵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
他眼神里透出浓浓的哀怨,语气也低沉的吓人:“淮之若想看,你是不是就同意了?你就是偏心,总是偏心他。”
沈卿月闻言,神情一怔,无奈至极。她缓缓坐了起来,拿起那件衣袍,微微叹了口气:“好,我这就给你换,你先转过身去。”
陆明宵嘴角微扬,腾地从床上坐起。他几步走到桌前,背对着沈卿月柔声催促:“卿月,快换,我绝不偷看。”
话虽如此,陆明宵心里难免酥痒难耐,听着沈卿月换衣的声音,忍不住浮想联翩。
直到有人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,他倏然回头。
沈卿月面露微笑,双手负后,正俏皮地看着他。
华贵的衣袍穿在沈卿月身上,灿若朝瑰,仿佛让陆明宵看到了草原的落日和晚霞。女子眉目如画,乌发红唇,恰是那草原上最美的姑娘。陆明宵痴痴地看着,眼睛许久不舍移开。
沈卿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笑意盈盈地问:“好看么?”
陆明宵重重地点了点头,唇边不禁也漾起笑意:“卿月,你在大夏时,是不是有很多男子心悦你?”
沈卿月听到这话,脸上笑意却慢慢敛去。她转过身,淡淡地回了句:“没有。”
她在大夏,更多时候,面对的是那些少年的调笑捉弄,以拓拔赫为首,为她的少年时光蒙上一层暗淡的尘。
所以盛璟的出现,才成了她晦暗人生中的一道光。他与他们不同,待她温和有礼,尊重她,爱惜她。
她曾救赎过盛璟,盛璟亦曾救赎过她。至少回上京前,盛璟是除了父母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。
陆明宵察觉到她情绪骤然低落,悄然走至她的身后,伸臂缓缓拥住了她。
“卿月。”他在她耳畔低唤:“以后只会越来越好。慈恩寺的大师说我是有福之人,你呆在我身边,我定会把福气传给你。”
沈卿月听了忍俊不禁,蓦地想起了盛璟对陆明宵的评价,说陆明宵是个狐媚子。陆明宵是狐媚子吗?单看相貌,沈卿月只觉得陆明宵是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,外人显然也是这么认为。
陆明宵不知她心中所想,此时整个人贴在她的身后,薄唇慢慢移至她的雪腮,温热呼吸掠过她的肌肤。沈卿月的心不禁微微一颤,觉得此刻的陆明宵竟真像个会勾人的狐妖一样。
沈卿月忽又觉得盛璟言之有理,于是掰开陆明宵环在她腰间的手,蹙起秀眉轻斥:“陆大人,自重。”
陆明宵错愕了片刻,抬手捂住胸口,面露痛苦之色。沈卿月以为他又在装病,忍不住白他一眼:“别装了。”
“卿月,我没有装,我心口这次是真的痛,因为方才又挨打了。”
陆明宵可怜兮兮地看着沈卿月,沈卿月微愣:“盛璟又打你了?”
陆明宵点了点头,双眸依旧满含柔情,一副挨打也痴情不悔的样子。
“你也是傻,他打你,你怎不还手?”沈卿月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无名火。
“是我夺人所爱,不怪他。如果我是他,大约动手更狠。卿月,我有什么资格还手,我只是个……”陆明宵说着捂住胸口,黯然神伤。
盛璟是又打了陆明宵,不过盛璟这次放聪明了,不打脸了,以免沈卿月觉得他行事粗鲁。但好在盛璟没下狠手,其实也没那么痛,但陆明宵岂能放过这天赐良机,必须要在沈卿月面前卖卖惨,来博取一下怜惜。
但沈卿月听了他这波卖惨,却没有什么反应,只温声嘱咐了句:“下次记得还手,躲快点。”
陆明宵只觉得眼前的沈卿月,稳如泰山,像极了那些面对妻妾争风吃醋时,在中间和稀泥的男子。但他,想要沈卿月的偏爱。
沈卿月捕捉到陆明宵眼底那一抹破碎的光,不由心生怜惜。她抬起一只手,覆到陆明宵的胸口,替他轻轻地揉了起来。陆明宵经她一番安抚,满腔委屈登时烟消云散,心想便是挨打也值了。
揉了一会,沈卿月柔声问他:“还疼么?”
陆明宵摇了摇头。
“那便早点歇息罢。”
陆明宵点了点头,离去时举止风雅,从容有度,全然不似方才文弱模样。直让沈卿月生出一丝错觉,陆明宵或许真是狐妖所幻,故而面目多变。
眼看着那扇门被合拢,沈卿月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,正要准备安歇,身后的门忽然再次被人推开。
沈卿月还以为是陆明宵去而复返,回过头时,却是面色一震。
身后的人嫣然含笑,抬手朝她行礼:“贺兰小姐。”
第53章 塞月
沈卿月昏迷前闻得一股异香,醒来时看到的却是满天星子。
一轮明月升至中天,在天地间撒下皎皎清辉。银河如练,横贯天际,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月夜。
当年唱着情歌的少年,如今长成了英武的成年男子,嗓音也变得低沉浑厚:“月儿弯弯照乌澜,心爱的姑娘何时还……”
暮春的晚风依然有几分凉意,拓跋赫将她搂在怀里,用衣袍裹住了她,挡住微凉的夜风。他坐在山坡一块石上,英挺的眉骨迎着月光,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侧颜。
沈卿月试探着动了动,身子果然酸软无力。拓跋赫低头看来,那双桀骜的眉眼,竟漾起柔和的波光 。
他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,用流利的汉语,对沈卿月一字一句道:“贺兰玥——别来无恙。”
沈卿月看着他,抿住了唇,一言不发。
拓跋赫看着她倔强的眼神,露出一抹玩味的笑,如好友般熟稔地问候:“贺兰玥,在上京寄人篱下的滋味如何?”
沈卿月的目光飘向半空中那道雪白身影,淡淡回道:“过得如何,萨兰没转告你?”
拓跋赫哑然失笑,“贺兰玥,你还是那样不给我面子,一点都没有变。”
沈卿月语带讥讽:“所以你总不会为了讨回面子,才追到梁国罢?”
“若我说是呢。”拓跋赫的脸突然逼近,让沈卿月面色微变。
她别开脸,看向铺满银辉万籁俱寂的草原,这里是雁鸣关附近。
“你的兄弟皆对皇位虎视眈眈,这个关头,你敢抛下一切来梁国,想必也是为了国宝。”
拓跋赫挑眉一笑:“贺兰玥,我喜欢你的聪慧。”
“我确实是为国宝而来。”他说到此处,语气微顿:“当然,亦是为你。”
“为我?”沈卿月闻之冷笑:“当初挨的那顿打我已经还了,我们之间,究竟还有什么没有了结的恩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