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月细细看他脸色,唇边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讽笑意,语气也倏然冷淡:“你不是说,什么要求都满足我么?不过让你做小,你便不同意了。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,果然都不可信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盛璟慌忙去握她的手,眼底流露出哀求之色,面露为难:“卿月,只这件事不行。你怎能让我做小……咱们可是原配夫妻……”
“那你娶了崔小姐,又将我置于何地?”
盛璟看着面若冰霜的沈卿月,一时哑口无言。
沈卿月见他无话可说,微微冷笑:“大夏有个部落,便是一妻两夫,日子过得比汉人的三妻四妾还要快活。大夏男子能做妾,偏偏你们汉人男子做不得?”
“再说汉人不是有句话,叫妻不如妾,妾不如偷,偷不如偷不到么?能做妾,未尝不是你的福气。”
盛璟只是深深地凝望着她,喉间发哽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沈卿月说完之后,便将自己的手抽出,也不再看他,只盯着筠娘和雪影出神。
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,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到盛璟低低的声音:“卿月,你让我做小,让谁做正夫?司清?”
“他这种家世,怎甘心与人共侍一妻?”
沈卿月唇角微挑,“他现在当着情夫,不也乐在其中么?”
盛璟再次沉默,呆立在原地,不语亦不动。直到沈卿月出声提醒:“出去罢。你现在这副样子,倒像我逼良为娼似的。”
“不愿意就算了,又没人逼你。”
盛璟见沈卿月出言赶他,咬了咬牙,像下定了什么决心,艰难开口:“卿月……你还是让我做正夫,让司清做小好不好?他心机深沉,惯会使些狐媚手段,做小再适合不过。”
沈卿月猛的回头,双目充满震惊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盛璟被她看得如芒刺背,默默垂下眼睫。
“出去罢。我现在没心情说这个。”沈卿月把玩着手中的银簪子,声音轻飘飘的。她随口提出这种共侍一妻的要求,本意只是为了气盛璟。但没想到一向高傲的盛璟,竟然会同意了。
见她心情不佳,盛璟也不敢招惹,只能满腹委屈地走出客房。他猜陆明宵昨日定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蛊惑沈卿月,千方百计想要取代自己上位。
此时此刻,盛璟万分懊悔,当初真不应该让沈卿月在玉泉山庄养病,给了陆明宵这个狐媚子可乘之机。现在,他唯有保住正夫这个身份,方有翻身的可能。所以,他坚决不与沈卿月和离,陆明宵想要上位,做他的青天白日梦罢。
霜白的月色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筛落,满地晃动。古镇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幽光,偶有未熄的窗灯,在月光里暖融融地晕开一片暖黄。
筠娘提着旧灯笼穿过小巷,灯里那点橘黄的光,在漫天的清辉里,显得多余。
寂静的巷口,立着一道清冷的身影。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衣衫,皎洁似月。
筠娘脚步只迟疑一瞬,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去。
“姑娘。”她含笑唤了一声,提着竹篮正要越过沈卿月,闻得身侧女子轻轻说道:“萨陶在赫真语中为守护之意,萨乌在赫真语中为漂泊之意。”
沈卿月将那支银簪从袖中取出,簪头的小鹰在月下闪着银白光泽,展翅欲飞。
“如今萨乌已归,萨陶也该现身了。”
筠娘的眼睫微颤,握着竹篮的指节暗暗收紧。晚风轻拂,传来她压低的声音:“你怎知我是赫真人?”
沈卿月看着她幽黑清澈的眼,道:“母亲说过,赫真女子自小便会酿乌葚酒,且与汉人习俗不同,她们会加入落鹰谷独有的霜蜜。故而赫真人酿的乌葚酒,味道与汉人有异。前晚我向你讨的乌葚酒,便与汉人酿的乌葚酒差异甚大。”
筠娘看着她道:“每个人酿的酒水味道都不同,这不足以说明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沈卿月看着筠娘那张与年龄不符的脸,还有眉心处如月牙形状的红色胎记,怅然叹息:“更何况年纪也对不上。”
“或者,我应该叫你一声——阿依姐姐。”
筠娘的心剧烈一跳,太久了,她好久没听到别人这样唤她了,这个名字久远的似乎快要被她遗忘。
记忆里,阿娘阿兄总是高声唤她“阿依,阿依。”
阿依在赫真语里,寓意美丽的月亮。因为她自幼眉心便有个形似月亮的胎记,爷爷达尔便为她取名“阿依”。
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,爷爷阿娘阿兄死的那年,她也不过六岁。不知是不是神鹰萨克带走了那六年,使她现在的相貌还宛若一个少女。
她常常想,如果神鹰萨克真的将她那六年所有记忆全都收走就好了。这样,她便不会夜夜被噩梦惊醒,一遍遍梦到爷爷阿娘惨死的画面。
筠娘拎着空竹篮一步一步往前走着,今天是阿娘他们的祭日,她偷偷地去祭奠了。
她无法光明正大地去祭奠族人,只能找个了无人烟的地方。面朝神鹰萨克的方向,烧着纸钱,垂首跪拜,并将亲手酿的乌葚酒,洒在这片沉寂的土地上,独自重温当年的噩梦。
那晚的月光,也如今日一样皎洁,笼罩着如世外桃源般的落鹰谷。
只是那样美的月光,却见证了世间最残忍的杀戮。
阿兄紧紧捂着她的嘴,两人躲在黑暗的灌木丛里。阿兄的眼里满含泪水,嘴唇都被咬出了血。
阿木怎么也没有想到,自己会引狼入室,无意间害了全族人。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,此刻如地狱里的恶魔,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,面无表情地刺入爷爷的胸口。
鲜血迸溅到那男子脸上,那男子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净脸上血迹。
六岁的阿依看到了经常与她玩耍的好姐妹银珠,银珠早已倒在血泊里,圆圆的眼睛再也阖不上。
木门被那些男子无情地踹开,温柔的摇篮曲戛然而止。银珠的母亲还未来得及抱起摇篮中的婴孩,便被一刀贯穿胸口。
摇篮中的婴孩只弱弱地哭咽一声,便被男子狠狠地掐住脖子。直到脸色铁青,婴孩才被无情地扔到地上。
阿依突然发不出一丝声音,只是大睁着双眼,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。
直到阿娘被一刀划破长颈,阿依再也忍不住,一声呜咽眼看就要溢出喉间。
第52章 贺兰
周遭的声音仿佛被抽空了,只剩下阿依巨大如擂鼓的心跳,以及阿娘慢慢倒下的无声画面。
小阿依眼睁睁地看着阿娘倒在血泊里,身下浸开一片深色。阿娘涣散的瞳孔里,映出漫天火光,也映出躲在灌木丛后那双满含泪水的孩童眼睛。
阿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竭力将手指放在唇边。这是母女俩极为熟悉的动作,阿依知道,阿娘是在告诉她,安静,莫要出声。
阿依硬生生地吞下那一声呜咽,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。
石壁上的神鹰萨克,眼睛似乎在悲悯地俯瞰。
兄妹俩看着那群人将全族人屠杀殆尽,又将他们的木屋点燃。那个为首的男子下令,将族人尸体全部丢进火海。
火舌卷过他们从小便居住的木屋,将爷爷、阿娘以及所有族人一点点吞没。熊熊烈火,照亮了落鹰谷上方的天空。
那一刻,阿依似乎听到了神鹰萨克的哀鸣,遥遥地从远方天际传来。爷爷不是说,神鹰萨克会永远保佑赫真族人吗?为何神鹰萨克在族人遭遇灭顶之灾时,却没有出现拯救族人?
阿依与阿兄一直等到部落被烧成焦木残桓,等到那群恶人远去,才敢与阿兄颤抖着双腿钻出灌木丛。
阿兄紧紧攥着她的手,双目赤红,鬓间碎发早已被汗水濡湿。空气里还弥漫着鲜血和皮肉烧焦的味道,兄妹俩望着被烧成废墟的落鹰谷,心中唯余巨大的悲愤、痛苦和茫然。
阿依只唤了一声“阿娘”,便要放声痛哭,却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。兄妹俩惊惧地回头看去,见是一个穿着褐色布衣的中年男子,三十余岁年纪,蓄着胡须。
那男子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一脸严肃地道:“不许哭,他们会听到,还会回来杀了你们。”
兄妹俩咬住了唇,嘴角抽搐着。男子看着两人道:“你们如果相信我,就速速跟我离开此地。那个领头人十分精明,他如果见过你们,必然会发觉遗漏,回来灭口。”
阿木牵着阿依,眼神充满戒备警惕,“你是谁?为何帮我们?”
男子苦涩一笑,看向两人的目光深沉又复杂,只叹息着说了一句:“算是我欠你们的罢。”
男子没有猜错,那群人果然去而复返。三人隐在林间,看着那位闻公子带人在废墟周围又搜寻一番,方才离去。
待那一行人再度远去,男子才敢领着二人走出落鹰谷。阿木频频回首,男子知他心中忧虑,和蔼地安慰他:“放心。待这行人离开雁州,我定会将你们族人好好安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