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沈卿月微笑着望他,“你早点去睡罢,想必也很累了。”
陆明宵嗯了一声,俯下身在沈卿月脸颊上亲了一下,方满心欢喜地离去。他越发觉得,沈卿月现在待他格外温柔亲近,远远胜过盛璟。他之前还曾恼过沈卿月厚此薄彼,实在是太不懂事了。
陆明宵心想,沈卿月定是因为身份为难。待回京后,他确定沈卿月心意,便为沈卿月重新安排一个身份,请长姐赐婚。
这样想着,他便欣然入睡。他做了个梦,梦到了沈卿月穿着大红嫁衣嫁给了他。可是即将入洞房时,盛璟忽然持剑闯进新房,将剑对准了他的胸口。盛璟一脸悲愤,骂他没有礼义廉耻,夺妻之仇不共戴天。
愤怒的盛璟将剑刺入了他的……不,是沈卿月的胸口。沈卿月替他挡住了那一剑,鲜血喷了陆明宵一脸。
陆明宵眼睁睁地看着沈卿月在他怀里没了声息,只觉得悲痛欲绝,心肝俱碎。醒来时,他已经泪流满面。
陆明宵失魂落魄地冲向沈卿月的客房,猛的推开了门。沈卿月正梳着头,惊诧回眸,瞧见他悲怆的神情,心中不由一惊。
陆明宵什么也没有说,走到沈卿月身后,紧紧抱住了她。
沈卿月任由他抱着,过了一会,才笑道:“我头发还没梳好。”
“我为你梳。”陆明宵声音有些低哑,接过她手中的木梳,一绺一绺地将她青丝梳顺,还灵巧地为她挽了个发髻。
沈卿月抬手摸向发髻,不禁抿唇一笑:“没想到你还会梳女子发髻。”
陆明宵垂下眼睫,低低地道:“见过母亲梳头,便学会了,专门留着这手艺给夫人用。”
一句“夫人”听得沈卿月神色怔怔,又听陆明宵柔声道:“卿月,咱们回客栈罢。”
“去找另一支簪子。”
上京,崔府。
午后日光斜入窗棂,书房檀香袅袅,窗明几净。崔闻在宣纸上行笔,每一划都沉缓如钧,崔盈则在一旁素手烹茶。水沸声里,茶香悄然漫开。
崔盈递茶时,崔闻笔锋忽顿,墨点微晕。他写完最后一笔,接过杯盏,温热恰好。
崔闻搁下狼毫,端起茶盏。他轻吹茶沫,盏沿轻碰的脆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抬眸看向举止娴雅的崔盈,温声问道:“盈盈,他待你可好?”
崔盈低垂眉目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,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笑意:“自然是好的。父亲放心。夫君……是个好男儿,婆母也待我十分和善。”
崔闻望向窗外明灿灿的日光,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盈盈,虽是赐婚,既嫁了便是遵旨。你若是心里不爽快,嫁后和离,亦不算抗旨。”
崔盈心头一跳,唇边笑意渐渐转淡,神色却坚定起来,“父亲,女儿过得很好,夫君待我也极好。”
崔闻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垂眸看向自己写的字。
后来崔盈离去,书房只有崔闻一人。
西窗下的光一寸寸爬上他的衣襟,慢得让人心静。屋外竹影扫阶,沙沙作响。
薄金色的日光滤过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漾开一池斑驳的光影。
崔闻躺在老檀木摇椅里,一袭青灰色的旧衫,随椅子的节奏微微起伏。一本旧书滑落膝头,手指还虚虚拢着书页。光斑在他沧桑的侧脸游移,他似是睡着了,仿佛梦见了某个遥远的、温暖的春日。
屋内唯有摇椅规律的吱呀声,还有他缓沉的呼吸。
绿意盎然的山谷,唯有鸟鸣声划过天际,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。
一个身着赫真族服饰的少年走在前方,少年约十五六岁年纪,浓眉大眼,脸上的笑容如透过枝叶的日光那样明亮。他颈间戴着一截红绳,红绳下方坠着一枚镶银的狼牙。
他指向前方炊烟袅袅的地方,回头对崔闻笑道:“闻公子,那里便是我们部落了。”
崔闻身后跟着一群武功高强的侍卫,皆作寻常客商打扮。他在镇子上看到了卖银饰的赫真少年,便用腰间一把镶宝石的锋利匕首,与少年换了一对银镯。
崔闻无意间透露自己要大量收购皮货,想从赫真族手里买一些好皮货。少年面露欣喜,不疑有他,当即自告奋勇提出带路,极热情地引领众人前往落鹰谷。
有少年的带路,众人进入落鹰谷极为顺利。
这是一个古老淳朴的部落,族人以捕鱼打猎为生,却也有手艺精湛的老银匠,打的银饰丝毫不逊于汉人。
一进村子,少年便开心地直奔首领房子。村子里的房子取自天然,皆以山木建成,墙上挂着各种皮货,熏肉,还有造型奇特的弓箭。
赫真首领达尔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面目和善。他深邃的目光静静掠过众人,又在崔闻身上停留片刻,转头用赫真语对少年道:“阿木,带你妹妹去山里采些乌葚。你阿娘酿酒,需要许多乌葚。”
少年扬声应下,拎起屋边竹篮,便飞一般地跑了出去。
崔闻对着赫真首领揖了一礼,神态毕恭毕敬:“老人家,在下诚心求购上好皮货。请老人家知无不言,价钱不是问题。”
达尔神色平静,只微微颔首:“贵客自远方来,赫真族当热情招待。请贵客用完晚饭,再谈生意罢。”
“但听老人家安排。”
暮春三月末的傍晚,绛紫色的晚霞笼罩着这个寂静的山谷。这是崔闻平生见过的最璀璨的晚霞,一群赫真族男女围着烧得“噼噼啪啪”的篝火,倾听达尔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,弹着一把奇怪的琴为达尔伴音。
年轻的崔闻为这样一群纯粹的人动容,孩童们一派天真烂漫,年轻男女热情洋溢,老人慈眉善目。
在这里,没有勾心斗角攀权附贵,没有三纲五常男尊女卑,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的满足快乐,让被朝堂浸染出一身暮气的崔闻,也时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笑容。
如果,他们不用谈生意,那便更好了,崔闻就当自己做了一场误入桃花源的绮梦。
第51章 血月
马蹄踏碎岸花野草,溅起湿润的春泥,亦惊起苇丛中的白鹭,扑棱棱斜飞向江心。
江风吹起沈卿月鬓边碎发,她的背脊隔着薄薄春衫,轻轻贴着陆明宵的胸膛。
陆明宵缓缓收紧了环住沈卿月的手臂,他将她完全拢于怀中,双臂自她腰间穿过,握住缰绳。
骏马长嘶一声,停在客栈门前。与他们二人一同归来的,还有雪影。
雪影的出现,很快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,不少客人走出客栈观看,面露惊奇。
盛璟也负手走到门前,高大的身影立于人群,颇有鹤立鸡群之感。他冷眼扫过神采飞扬的陆明宵,视线最终落在雪影身上。
盛璟盯着雪影看了片刻,眼底闪过一丝异样情绪。他忽然大步走到沈卿月面前,抓住沈卿月的手腕,往客栈二楼走去。
沈卿月被他扯得踉跄两步,陆明宵瞧见便欲追去,却被元铮伸手拦住。元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陆大人,你与我家夫人出去玩了这么久,也该让我家大人与夫人叙叙旧罢。”
陆明宵沉眸不语,冷哼一声,拂袖离去。
盛璟将沈卿月拉至客房,门一关上,便急切地将沈卿月拥进怀中。他抱得很紧,沈卿月被他勒得双眉蹙起,声音里不禁也带了几分怒气:“你要勒死我么?”
盛璟慌忙松开了沈卿月,俊朗的眉眼低垂,目光轻轻掠过她的脸颊颈间,见无任何暧昧痕迹,心头微微一松。他料想陆明宵也没那么荒唐,如今尚未婚配,饶是那厮再大胆,也不敢与沈卿月春宵一度。
盛璟柔声道:“卿月,待回京后尘埃落定,我去向皇上重新请旨,咱们二人从此便能长相厮守了。”
“我来雁州之前,便已经让人着手准备你的嫁衣,比你在大夏时穿的婚服更贵重,你看了定会喜欢。”
沈卿月听着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盛璟低头看她神色,心隐隐一慌。他没有听到沈卿月的回应,心头有些虚落落的,又有些茫然,仿佛一下子没了人生的方向。
沈卿月挣脱开他,缓步走到窗前。她看到筠娘正在院子里逗弄着雪影,姿态甚是亲昵自然,而雪影,似乎也不排斥她的亲近。一人一雕,在暮春的日光里相偎,竟是那般和谐。
盛璟也走至窗前,望了一眼浑身雪白的雕儿,再度伸臂揽住沈卿月的腰,放柔语气问道:“卿月,你怎么不说话?”
他语调虽轻松,一颗心却紧紧悬起。不待沈卿月回答,他又道:“卿月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,我一并满足你,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。”
沈卿月默然良久,终于开口:“那我让你做小,你可愿意?”
盛璟整个人呆住,像是没有听清似的,颤声问:“卿月,你方才说什么?”
沈卿月仰首看她,神情庄重,不似在开玩笑,缓声又重复一遍:“我说,我让你做小,你愿不愿意?”
盛璟犹如五雷轰顶,半晌没回过神,只是怔怔地看着沈卿月。他不相信这种有悖人伦的话,竟从沈卿月的嘴里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