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宵唇角勾出讥诮弧度,眼帘半垂,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扫过他身,“那你可曾问过卿月是否愿意?”
这句话落在寂静的房里,重如惊雷。盛璟每一个字都像在齿缝里碾出:“她,自然愿意。”
此时,门外忽然有人叩门。元铮拿着一支羽箭疾步走了进来,将箭交给盛璟。盛璟匆忙展信来看,看过之后,面目平静地交给陆明宵。
信上只有寥寥几字:子时,落鹰谷,以簪换人。
陆明宵深深看盛璟一眼,将信纸捏入掌心。他头也不回地离去,门被摔上时,梁柱簌簌落下一阵细尘。
残阳如血,晚霞泼满西京城外的草原。
一位年轻男子双手被铁链缚于身后,端坐于囚车之上。他残破的衣袍布满沙尘,露出底下被血污浸透的素白中衣。一道刀伤斜贯眉骨,反将他端正的面孔,劈出几分凌厉的疆场气概。
可他的脊梁是笔直的,颈项微扬,风扯动他散乱的发,几缕沾在唇边。唇是干裂的,抿成一道没有丝毫弧度的线。
唯独那双眼睛,仍淬着将落未落的日光,依旧锋利清亮,沉沉地望向夕阳。眼里没有求饶,没有溃败,只有一片凛冽的骄傲。
风过处,卷起尘烟。所有人或眯眼或遮挡,唯独他,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。
一阵风恰好吹开他额前的乱发,完整露出那张年轻、憔悴却无比俊朗的脸。
风扬起沈卿月的红色面纱,那日的风很大,她抬手遮挡沙尘,红袖滑落,露出一截皓腕,腕间银铃轻响。
盛璟就在那个时候望来,看到了路边那个驭马而立一袭红衣的少女。那个异族少女,有一双秀逸如画的眉眼,不像大夏女子,倒与中原汉人女子眉目相似。
沈卿月也怔怔地望向他。
那个瞬间,所有喧嚣远去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个被缚于落日之下的身影,以及他眼中永不坠落的余辉。
这是一个秘密,只有沈卿月知道,这才是盛璟与她的初见。
那个落日熔金的黄昏,那个汉人小将军穿过西京的风沙而来,画面深深地刻进她的脑海心底,永生难忘。
后来,拓跋复选中了她,她心里其实是欢喜的。
今日,她再度梦见了这个画面,醒来后,神色怔忡,满心惆怅。
头顶的红罗帐,并不是雁归客栈。她呆呆地望了床帐半晌,一动不动,直到拓跋赫推门而入。
“醒了?”拓跋赫眉眼带着笑意,坐到床前。他伸手扶沈卿月坐起,顺势将沈卿月揽入怀中,指腹轻轻地在沈卿月脸颊摩挲。
“贺兰玥。”拓跋赫的下巴轻抵沈卿月的发顶,声音透着缱绻:“我曾经在梦中无数次梦到这个画面。我等了六年,终于等到了这日。”
沈卿月沉默着不作声,也不反抗,面上没有一丝表情,任由他亲近。拓跋赫低头看她,见她面无喜色,不由得皱起眉:“你不开心?”
“没什么可开心的。”沈卿月神色恹恹,无精打采。拓跋赫眼波微动,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匣。
他将锦匣缓缓打开,沈卿月只觉眼前恍然一亮。只见一颗硕大的明珠静静躺在锦缎上,如一泓凝固的月华。光线并不刺眼,淡金色幽幽地晕开,映得拓跋赫凌厉的眉眼也柔和了三分。
拓跋赫将那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置于掌中,温润的淡金色光华,便如一层融化的蜜,自他指缝间流泻而下。光并不强烈,却极有分量地铺满了两人的怀抱。
“贺兰玥,天师说,此珠象征永恒的承诺——光华不灭,誓言不渝。”
“我在此立下誓言,对你的情意将至死不渝。”
沈卿月闻言轻声一笑:“劝你最好不要说这种誓言,容易折寿。毕竟——男子变心易如反掌。”
拓跋赫见她笑了,嘴角隐隐一扬,握住她的手,深情地道:“我不怕,因为我知道,我不会变。”
“如今,我虽无法给你皇后之位。但是我向你承诺,我拥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。我们的孩子,也将会拥有我的一切。”
沈卿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唇角挑出一丝讥讽笑意:“我如果是你的皇后,此刻心情真是糟透了。”
拓跋赫一愣,随即不屑冷笑:“她只是贪图我的权势,我给予她皇后之位和全族荣华富贵,便已够了。贺兰玥,你不同,你是我爱的女子,我会把我的一切,心甘情愿捧到你面前,求你接受。”
沈卿月凝眸望他,“若我不想接受呢?”
“你会接受的。你只需给我一个机会,来看清我的心,接纳我的情意。”拓跋赫神色一片坚定,眼底满是自信与虔诚。
沈卿月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拓跋赫。
拓跋赫揽住她腰,面带笑意地说道:“今日咱们便圆房,等回去后我立刻封你为妃,选块风水宝地,为你母亲重新修建陵墓可好?”
沈卿月心中一惊,眼睫轻颤了下,低声道:“等回西京后再圆房罢,我们汉人讲究礼数。”
“贺兰玥。”拓跋赫依旧笑着,那笑意却冷了几分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。我不是傻子,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。”
沈卿月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裙,低下头去,声若蚊呐:“可我现在怀有身孕……无法同房。”
沈卿月语落,室内静的可怕,拓跋赫紧紧盯着她,面上笑意慢慢敛去:“有孕?”
沈卿月轻轻点了点头,头垂的更低了。拓跋赫伸手挑起她的下巴,嘴角微微勾起,语气带着玩味:“谁的孩子?”
“是……陆明宵的。”沈卿月想着,之前在山庄住了几月,赖给陆明宵正合适。
拓跋赫笑了,眼底玩味更浓:“贺兰玥,你好大的本事,竟然红杏出墙?”
“他都将我贬妻为妾了,我又何必为他守身如玉。你也知道,我在上京人生地不熟,又寄人篱下,只能寻个靠山了。”
沈卿月说的一板一眼,拓跋赫没什么特别的反应,只淡淡道:“既如此,找个大夫瞧瞧也好,看看胎气如何。”
说罢,他扬声唤:“宝音。”
一个青衣女子垂首走了进来,此时她未施粉黛,沈卿月终于看清了她的相貌,神色不由一怔,此女脸型五官身量皆与她有几分相似。
拓跋赫先是对宝音道:“不要去铺子了,此地已经暴露。”宝音垂首应是。
拓跋赫又朝沈卿月微微一扬下巴,吩咐宝音:“去,给沈姑娘把把脉。”
宝音半跪于床前,看向沈卿月,沈卿月亦看向她。两人目光交汇一瞬,宝音垂下了头,将手指搭上她的脉息。
“宝音,沈姑娘脉象如何?”拓跋赫虽问着宝音,眼睛却是看向沈卿月。
宝音恭敬地答道:“回圣上,沈姑娘脉象平稳,身体康健。”
拓跋赫语调微扬:“哦,那可曾怀有身孕?”
宝音瞄了一眼沈卿月,小声答道:“回圣上,沈姑娘……并无身孕。”
拓跋赫眸中闪过寒芒,“好,退下罢。”
宝音应声出房间,门甫一合拢,沈卿月的下巴便被拓跋赫的手掌托起。拓跋赫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,目色冷然。
正当沈卿月以为他要发怒的时候,却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:“贺兰玥,你竟跟汉人学了巧言令色、睁眼说瞎话的本事。为了不与我圆房,连怀孕这种瞎话都能编出来。”
沈卿月抬眸看他,眼里毫无谎言被拆穿的恐慌,让拓跋赫唇畔笑意不由加深。
“总之,你愿不愿意,我们今日都要圆房。我不是汉人,没那么多规矩礼节。今日之后,咱们便是夫妻了。那个姓盛的和姓陆的,你也不用惦记了。他们两个,只不过都是臣子,还要看皇家脸色。你跟了我,无需看任何人脸色。”
沈卿月垂眸思索片刻,语气软了下来,一副想开了的样子:“也罢。我反正都睡了两个男人了,也不差你这一个了。那你得好好沐浴一番,我喜欢干净的男子。”
拓跋赫揽住她的肩,温柔地应道:“好,都听你的,等着我。”
第56章 迟迟
拓跋赫欢天喜地去沐浴了,沈卿月正准备开窗察看四周,身后传来开门声。沈卿月回头看去,是宝音端盆推门而入,来伺候沈卿月梳洗打扮。
宝音端着黄铜盆静候在旁,水面漾着温热的白汽。她试了水温,绞干一方素帕,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,为沈卿月净面。
铜镜前,青丝如瀑垂泻。宝音执起犀角梳,从发根至发梢,手势如行云流水,不扯不顿,为沈卿月挽了个清爽的发髻。
铜镜里,沈卿月看着身后的宝音,慢慢说道:“宝音,我在大夏从未见过你。”
宝音的手一顿,将银簪别在沈卿月发间,轻声答道:“奴在大夏,被圣上秘密培养,见不得人。”
“你母亲故乡是在何处?可还健在?”
宝音眼睫微垂,声音渐弱:“家母是军妓,生下奴后便病逝。奴被一位断了腿的大夏兵收养,本在草原上放羊牧马,多年前偶遇圣上,才被圣上选中进了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