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月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低声喃喃:“那我比你幸运。”
“你母亲也许是雁州人,当年,有雁州女子不幸被大夏掳走充为军妓。雁州,亦是你的故土。”
宝音不语,她自小便以大夏人自居。幼时在草原放羊牧马,周围的牧民也大都豪放淳朴,并未因她的汉人相貌歧视过她,所以她对梁国其实并无故土情结。
她只是偶尔会好奇母亲的相貌,据养父说,她与母亲有几分肖似。
沈卿月见她没有回应,便也不再提这茬,只温声道:“宝音,你为我端壶酒来,呆会我要与圣上饮合卺酒。”
宝音垂首应是,不多功夫,便把酒拿了过来。
待宝音退出房间,沈卿月缓缓褪下腕间银镯。这银镯是她托高松买的,内设暗格。她轻轻转动镯体,银制花瓣缓缓开启,露出中空夹层。她从银镯里倒出三粒药丸,想了想,将三粒药丸尽数倒进酒壶里。
沈卿月静坐桌前,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耐心地等着拓跋赫。
烛火摇曳,映得满室暖黄。拓跋赫神清气爽地推开门,见沈卿月正安静地坐在桌边,脸上流露一丝满意之色。
拓跋赫缓步走到沈卿月身后,双臂环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
沈卿月闻到淡淡的皂角味道,混合着拓跋赫衣衫上的熏香。拓跋赫温柔地在她耳畔低语:“贺兰玥,你闻闻我身上香不香?我洗的很干净。”
沈卿月垂下眼帘,纤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思绪,再抬眼时,已是水光潋滟的一片柔情。
“你确实很听话,我喜欢听话的男子。我想开了,他们两个确实不如你有权有势,汉人家里规矩还多,我不想再过母亲那种忍气吞声的日子。所以,我愿意陪你回西京。”
沈卿月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,说出的每句话都妥帖恰当。可不知为何,拓跋赫却觉得有一丝沁人的凉,无声无息,从她微笑的缝隙里钻出来。
拓跋赫紧盯着沈卿月清逸的眉眼,目光如炬,试图从那完美的恭顺中找出一丝裂痕,然而没有。
沈卿月眼波未动,素手抚平他微皱的衣襟,指尖温凉,声音柔婉:“我们汉人做夫妻要饮合卺酒,当年我与盛璟成亲也饮过合卺酒。”
沈卿月说到这里,语气微顿,看向拓跋赫的眼睛。拓跋赫眼底闪过微光,面上浮起浅浅笑意:“既然他喝过,我必然也要喝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不想喝呢,毕竟你又不是汉人。”沈卿月语气带着微嗔,拓跋赫忙揽住她肩,柔声安抚:“自然要喝,我听你的。”
拓跋赫坐在沈卿月的身侧,深情地看着沈卿月为他斟酒。沈卿月斟完酒,自己端起一只酒杯,又将另一只酒杯送到拓跋赫唇边,目光温润含情。
拓跋赫微微一笑,缓缓接过酒杯。两人手臂互绕,正要把酒水送进口里时,听到拓跋赫低低的笑声。
“这酒水太淡,你且等下,我让宝音重新送来一壶好酒。”
拓跋赫说着轻轻击了击掌,宝音端着托盘应声而入,托盘中央赫然放着一个银制酒壶和一对空酒杯。
沈卿月沉静如水的脸隐隐划过一抹错愕,拓跋赫将她表情尽收眼底。他不动声色地重新倒了两杯酒,一只酒杯被缓缓推到沈卿月面前。
拓跋赫微笑着朝沈卿月举杯,沈卿月只看着他,也不去接。拓跋赫也不恼,大掌覆住她的手,替她握住了酒杯,笑吟吟道:“贺兰玥,方才是你说要喝合卺酒。你若不喝,咱们便直接洞房,倒省些事。”
沈卿月盯着杯中酒,不知在想什么。拓跋赫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,又道:“放心,我不像你这般狠心,我的酒——干干净净。”
拓跋赫一想到沈卿月为了给他下迷药,连自己都算计进去,心头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沈卿月在拓跋赫带着威胁的目光中,慢吞吞地端起酒杯。她自幼长在大夏,本也不在乎这些俗礼,索性与拓跋赫饮了这合卺酒。
饮过合卺酒,拓跋赫放下酒杯,迫不及待地打横将沈卿月抱起,便大步朝床榻走去。
沈卿月一手紧紧抓着拓跋赫的衣襟,另一只手指尖抵着心口。她抬头看向拓跋赫,眼神楚楚可怜,声音微颤:“拓跋赫,我忽然心慌的厉害,大约是心疾又发作了。”
拓跋赫面色微沉,走到床前放下沈卿月,让她卧在床榻。指尖带着薄茧,蹭过沈卿月微凉的脸侧。
沈卿月靠在床榻上,指尖微微揪着心口的衣料,黛眉轻蹙,唇色淡得像是褪了色的海棠。每一次细微的吸气,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拓跋赫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,将她的每一点细微表情都不放过。他的声音又低又缓,像在哄一个孩童:“贺兰玥,莫要装了。”
见沈卿月仍抿着唇,拓跋赫忽然低叹一声,双手搂住她肩,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。
“贺兰玥,与我亲近,你如此不愿么?”拓跋赫执起她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,那里传来沉稳而有力的跳动。
窗外风声簌簌,衬得室内这一方天地格外静谧。拓跋赫不再多言,只是维持着这个亲近的姿势。他嗓音压得低低的极其温柔,像是在与沈卿月说着私密的情话:“我知道从前我浑,觉得天地都该围着我转,伤你最深。现在我才看懂,这江山万里……没有你在身边,亦不过是荒土。”
“贺兰玥,我诚心向你道歉。你曾是我用一身骄纵不知天高地厚伤过的人,现在,我向天神发誓,也是我用余生所有忠诚和性命去赔罪和守护的人。我以后绝不会再伤害你, 你原谅我好么?”
“我拼命坐稳这皇位,只为护你余生周全。六年前,那个夜晚,我本想就对你说这些话,只可惜,迟了六年……”
拓跋赫一番情真意切的倾诉过后,企图从沈卿月眼里看到一丝动容神色,但是,并没有。沈卿月索性也不装病了,只平静地看着他说道:“你曾经骂我母亲是卑贱之人,骂我是杂种。你忘了么?”
拓跋赫挺直的脊背骤然僵硬,微微颤抖了下,贴在心口的指节瞬间绷紧。他唇色青白,声音嘶哑破碎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剖出:“我那时轻狂无知,不懂对你的心思。我只是见你总不理我……想让你多看看我……”
烛火在拓跋赫颤动的睫毛下投下阴影,他沉滞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。
“我错了。”拓跋赫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,又强行挺直。
沈卿月听见他膝盖触地时,那让人心口一悸的响声。拓跋赫半跪于床前,将头低了下去,脸颊则深深埋在她的裙间。
他曾折断过她的傲骨,如今便在她面前,深深伏下自己高傲的头颅,长久不起。这是他欠她的。
“拓跋赫,没有必要。过去那么久了,我现在需要的不是道歉。”沈卿月的声音自头顶幽幽传来:“你放过我,便是赔罪,我或许会原谅你。”
拓跋赫猛的抬头,眼眶一抹微红格外刺眼。他瞳孔迸出厉光,倏而冷笑:“放过你?——那谁来放过我?我对你的情,又该置于何地?”
“贺兰玥,你对我太残忍。你对那个汉人掏心掏肺,对我不屑一顾,你知道我的心有多难受吗?”
“我打了你七鞭子,自己的心却整整痛了一年。我恨你顽固不化,执迷不悟,我又何尝不是?”
拓跋赫眸光带着凶厉癫狂,将沈卿月的手腕死死扣住,眼底再无清醒克制:“不管你恨我也好,怨我也罢,我都要带你回去。我不需要你爱我,只要你留在我身边!”
他倾身逼近沈卿月,在她耳畔恶狠狠道:“你这辈子都无法和那个汉人男子在一起,因为……”
此时门忽然被人叩响,宝音在门外低声禀报:“圣上,此地暴露。”
拓跋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转头看向门外,淡声回道:“按原计划进行。”
宝音应下,拓跋赫再转回脸时,面上已无异常,仿佛方才那一刻的脆弱失态全都不复存在。他微笑着看向沈卿月,桀骜的眉眼一如从前。
“贺兰玥,你不是也想寻回国宝么?寡人便夺来国宝献给你,如何?”
第57章 碎月
沈卿月努力睁大眼睛,拓跋赫的面容却在她眼里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拓跋赫弯下身,看着她盛满惊慌的眸子,得意地笑了笑。
“贺兰玥,看来你真不知皇室的龌龊。这个酒壶,可以倒出两种酒。我喝的酒,自然是干干净净。”
拓跋赫在沈卿月倒下之前,伸臂将她抱住。他低下头凝望沈卿月的睡颜,眼里流淌着一丝柔情。
“贺兰玥,咱们可以回西京了。我会为你单独建一所宫殿,让你只能看到月光,不会让你见识这些龌龊。”
说罢,他抱着沈卿月起身。瞥见床上整洁的被褥时,他眸光一暗,伸脚将被褥踢了个凌乱。
床后一条密道缓缓开启,拓跋赫抱着沈卿月,缓步踏入密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