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小重山_无羁【完结】(68)

  沈卿月听到这话,略微思忖,转身便欲离去,盛璟急忙叫住了她:“卿月。”

  沈卿月止步回头,盛璟心中着急,不知如何留沈卿月,脑中忽然灵光一现,说道:“我想吃你煮的肉羹,你去给我煮一碗好不好?”

  第61章 不还

  陆明宵一听盛璟张口讨要肉羹,想了想,替沈卿月婉言拒绝:“卿月的手受伤了,不能下厨。淮之,你若想吃肉羹,我让筠娘做也是一样的。 ”

  盛璟一听沈卿月受伤,便立刻改口:“那我不吃了。随便吃点什么即可。”

  陆明宵满意地弯起嘴角,这时却听身后的沈卿月道:“我给你做碗肉羹便是。”

  陆明宵回头看向沈卿月,眼波微转,笑了笑:“正好我也没用早饭,那劳烦卿月多做一碗,我也想尝尝。”

  “好。”沈卿月温声应下,转身离去。

  房门刚一关上,陆明宵便搁下药碗,定定地望向盛璟,盛璟亦抬眸望他。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,陆明宵缓缓开口:“淮之,我如此尽心照顾你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,非要叨扰卿月?”

  盛璟闭上眼睛,懒得理他。陆明宵的心思他一清二楚,无非是不想让沈卿月与他接近,既然这厮如此喜欢端茶倒水,那他便把这厮使唤个够。

  想到这里,盛璟便毫不客气地指使陆明宵:“我的腿躺得有点酸痛,给我捏捏。”

  陆明宵冷眼扫去,自己堂堂朝廷命官,这厮竟然指使自己捏腿?他双手抱怀,戏谑地看着盛璟,嗤笑一声:“你可是上过战场的人,什么苦没吃过,哪有这般娇气?”

  盛璟轻轻一叹:“也罢,回头我便告诉卿月,你虐待我,不尽心伺候。”

  “你……”陆明宵压下心中浮躁,扯出一抹淡淡的笑:“好,盛大人,下官遵命。”

  言罢,他的双手放在盛璟小腿上面,狠狠用力一捏。盛璟眉头瞬间拧起,痛呼出声:“你果然虐待我,我回头定要告诉卿月!”

  陆明宵面上带着笑意,手下却暗暗使坏,默默加大力度。他笑吟吟地说道:“反正我伺候的再好,你都要说我坏话,那我不如坐实了。淮之,我劝你最好安分点。毕竟你现在受了重伤,要仰我鼻息。”

  陆明宵说到“仰我鼻息”时,特意加重了语气。他目露得意,看着盛璟空有一腔怒火却无法发泄,眉眼间笑意愈浓。这个盛璟,从一大清早便对他挑三拣四,他也是忍够了。

  见盛璟终于老实不折腾了,陆明宵起身舒展了下双臂,往旁边榻上一倒,兀自歇着去了。

 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,陆明宵霍然起身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到床前。

  沈卿月进门时,看到的画面就是陆明宵坐在床沿,正为盛璟轻轻地捶着腿。盛璟则是面若冰霜,对陆明宵冷眼以对。

  沈卿月将两碗肉羹放在圆桌,才掀开盅盖,一股带着山野清气的鲜香便扑了出来。汤色是澄澈的杏子黄,浮着几点晶亮的油星。瓷碗里盛着杂蔬肉糜羹,热气腾腾。肉虽不多,却剁得极细,与嫩豆腐、菜叶碎融在一处。

  “你趁热吃。”沈卿月将一碗肉羹推到陆明宵面前,陆明宵迫不及待地拿起汤匙。此时他也无心计较谁来喂盛璟了,满心只想品尝沈卿月做的佳肴,毕竟他还是头一次吃到沈卿月做的吃食,也算是沾了盛璟的光。

  一勺暖羹入口,舌尖先触到的是滑,继而才是鲜。味道与他以前尝过的山珍海味是不同的,陆明宵吃着,眼底不自觉地漾起柔和的笑意,早上堆积的烦恼一扫而光。

  沈卿月端着肉羹去喂盛璟,屋内只闻细瓷调羹与碗壁轻碰的脆响,再无人说话。

  盛璟目不转睛地望着沈卿月,沈卿月却没有看他,只专注喂他吃羹。

  以前在西京时,盛璟断腿那段日子,沈卿月就曾经为他做过肉羹。这是中原的吃食,沈卿月会做的中原吃食并不多,为了盛璟倒也跟沈璧君像模像样地学了几样。

  此刻盛璟品着那熟悉的味道,心头不禁涌上酸涩。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卿月,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,却无法启齿。

  沈卿月柔声对他说道:“我今日去祭奠父母。你好好养伤,勿要多思。”

  “卿月,我陪你去。”陆明宵接道。

  “不行。”盛璟心中一惊,忙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阻止陆明宵:“司清,你得留在客栈照顾我。”

  陆明宵看着盛璟担忧的眼睛,笑了笑:“淮之,我安排元铮来顶替我一会。你放心好了,我很快就会回来。想必你也不放心卿月一个人出门罢?”

  盛璟垂眸思索,没再反对,只在心里恨恨地啐了陆明宵一口。这个狡猾多端的狐狸,逮住一切机会趁虚而入。

  盛璟又对沈卿月道:“卿月,你要对岳母讲清楚。我不是不去看她,只是……”

  “嗯。我都明白。”沈卿月温声打断了他,收起空碗退出客房。

  极目之处,天地苍黄一色,地平线上浮起一片朦胧的烟粉。

  众人转过山坳,忽见前方荒坡,一片灿若云霞的粉,猛地撞进眼里。在漫天的土黄与草灰中,那颜色纯净得近乎悲壮。

  不像江南桃花倚水照影,这里的桃花是与风沙、严寒抗争后迸发的生命,枝干更虬结,花朵也更烈性。

  这里的桃树,枝干如铁,皮开肉绽地裂着风霜的旧痕。可那花,开得不管不顾,一簇簇像泼出去的胭脂,是要把积攒了一生的力气,都在这短暂的春天里烧尽。

  饶是塞外春来的晚,此时已是暮春时节,花色已不复初时的明艳,树下已有了一层薄薄的落英。风一吹,便贴着地皮沙沙地滚远。

  枝头的花更是稀疏了许多,那残存的花,便一朵是一朵,孤零零地悬在渐深的叶影里。

  其他人止步桃林外,唯有沈卿月和陆明宵并肩穿过桃林,踏碎一地落红。风穿过疏朗的树枝,沈卿月看到了桃树下那两座无碑的坟,一座旧坟,一座新坟。

  她的脚步不由一顿,那座新坟是母亲的坟墓,旧坟又是何人?

  “那座旧坟,是你的父亲。”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,沈卿月回头看去,见雁七公缓步走来。

  雁七公一身布衣,多年塞外劳苦生活,使他的脸布满风霜,如桃树的枝干一样沧桑。

  他半跪于坟前,伸手拔去坟头上的枯草,不疾不徐地说道:“这片桃林,是你父母当年亲手种下的,你父亲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,说如果有人活下来,便将他葬在这片桃林,等待与你母亲的团聚。”

  雁七公每年暮春都来树下坐坐。看这花一年年开得短了,落得快了,就像看故人一个个策马走入风里,再不回头。可它毕竟还开着,就像有些念想,从未真正死去。

  此时一个牧羊的少女从桃林经过,鲜衣怒马,踏过满是落花的浅草。少女折下一朵尚算完整的花,簪在耳边,笑着策马远去。

  雁七公看着远去的少女,继续说道:“那年鲜血浸透了这片土地。来年,这片土地上的桃花,开得格外的红,格外的密。雁州的老百姓都说,那是英灵化成了春泥,守着这片土地。”

  “只要它们还在开花,那他们便永不会被人遗忘。”

  陆明宵也终于将心中积压许久的疑问道出:“前辈,请问当年雁州城究竟是何状况?”

  雁七公神情恍惚一瞬,缓缓起身。他背对着两人,声音顺着微风传来。

  “当年,军中出了通敌叛国的内奸。”

  沈卿月和陆明宵没有半分惊讶,一阵风吹来,残花落尽,愈显枝头绿意。

  “雁州城门攻破前……”雁七公说到此处,语气微咽:“城内粮草短缺,将士们已经断粮三日。”

  “雁州境况怎会至此?”陆明宵震惊不已,“为何不向朝廷请求支援?”

  雁七公闻言冷笑:“盛老将军怎会不上奏朝廷?只是当年恰逢梁国大旱,冬日又瘟疫横行,国库空虚,实在无力支援。”

  陆明宵沉默了。他亦曾听父亲提过当年之事,当年京城也闹起了瘟疫。瘟疫初期,陆衡便已获悉内情,果断将陆明宵早早地送到其外祖家躲避瘟疫。

  陆明宵那向来挺拔如松的背影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仿佛有千斤无形的重量,在那一刻,终于压上了他的肩头。这一刻,他无言以对,亦无颜以对。

  当他锦衣玉食承欢膝下时,边关的将士却在忍饥挨冻,血洒疆场。天空骤然阴沉,带着凉意的风拂过他的脸颊。

  沈卿月跪在墓前,垂首烧着纸钱。火光在她低垂的眸子里跳动,纸灰如蝶,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。

  她重重叩首,额抵冷土,斟满两杯酒,一杯泼洒碑前,一杯自己仰头饮尽,辣得眼眶发红。

  陆明宵亦撩袍跪地,每一次叩首都用尽全力,额角抵着尘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火星溅上他的手背,灼出细小红点,他却浑然不觉。

  他死死地盯着火焰,仿佛其中能映出无数面容。他们在火光中对他冷目而视,诘问他,为何他生来就坐拥荣华富贵,而他们却受尽苦难,惨死沙场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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