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小重山_无羁【完结】(69)

  天空飘起了雨,细雨如丝,缠缠绵绵,恰似心头解不开的愁绪。远山近黛,都化在了一片空濛的水色里。

  两人任由雨丝沾湿了鬓发与衣衫,天地茫茫,似乎唯余这无尽的雨声,淅淅沥沥。

  雁七公已悄无声息地离开,良久,陆明宵去牵沈卿月的手,拉她起身。

  第62章 烟渡

  远山被雨洗成一抹淡青的虚影,这雨下得缠缠绵绵,没个尽头,像极了心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。

  陆明宵深知雁七公所言并不是全部真相,当年究竟是谁通敌叛国,沈璧君又是为何会被虏至大夏?当年皆传国宝交给了秦忠,为何开启国宝的钥匙最终却在沈璧君和赫真人手里?

  陆明宵心中仍有许多疑问,看向沈卿月的目光也充满深思。

  两人策马行到江边,勒马立于渡口,但见青山黛色起伏,江上云水蒙蒙,烟波浩渺,一叶孤舟,静泊在芦荻之侧。

  舟上老者,身披一件旧蓑衣,头戴箬笠,整个人凝然不动,唯有笠檐下,几缕银白的须发随江风轻扬。

  那垂钓的老者看着沈卿月和陆明宵,脑海里恍惚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。很久很久以前,也是这个淡烟疏雨的渡口,曾有这样一对年轻男女,也曾这样立在江边看他垂钓。

  那个年轻姑娘姿容秀丽,男子英朗非凡,如眼前这对璧人一般。

  当年那对年轻夫妻将他钓的鱼全部买走,笑道要为军里兄弟改善伙食。后来他听村里人说,那位年轻男子是盛老将军的义子,与盛老将军一起驻守边关。

  后来,那位年轻的后生,埋骨于这片黄土。已经过了许多年了,老者已经记不清那后生的模样,只觉得恍惚如眼前人一般。

  老者当年带着妻子和子女进了雁州城避难。虽然当年盛老将军已尽力将不多的粮食匀给幼童和哺乳的妇人,可年幼的儿子还是因为奶水不足饿死了。但好在他与妻女命大,熬过了那段饥寒交迫惊惶不安的日子,又躲过了大夏军的铁骑屠杀,侥幸活了下来。

  老者永远不会忘记,当年的雁州城,如同人间炼狱。长街上遍布尸体,其中有不幸被大夏军屠杀的百姓,但更多的是牺牲的将士。城内血流成河,孩童坐在尸堆里哭着叫娘。而他的娘,不知被大夏军掳走了,还是躺在了这片尸山血海里。

  老者当年带着妻女一路乞讨,去投奔了外地的亲戚,几年后存了些积蓄,再次回到这伤心故地,因为他还有一个孩子永远留在了此处。还好,一切都过去了。

  老者思绪回笼,不由叹息一声,拎起鱼篓走下小舟。他缓缓走到两人面前,将鱼篓捧给沈卿月。沈卿月微微扬了下嘴角,低头从荷包里掏钱。

  老者慌忙摆手,对沈卿月道:“送你们的,不要钱。”

  沈卿月仍然坚持将铜板塞到老者手里,微笑着道:“多谢老人家,我正想尝尝这江里的鱼呢,母亲说这里的鲈鱼味道十分鲜美。”

  老者只得收下钱,对两人笑了笑,返回舟上继续垂钓。沈卿月拎着鱼篓,看着里面的鱼,垂眸一笑:“可巧,正好为盛璟补补身子。”

  陆明宵闻言,侧首看向沈卿月,“卿月,我的身子现在也很虚弱。”

  “好啦。鲈鱼留给你吃。”沈卿月笑着回他:“盛璟受过太多伤,当年……他能活下来,实在不易。”

  沈卿月语气隐约带着一丝惆怅,回想起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。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,回到两人初见的地点,她是否还会勒马回头,看向盛璟?

  待两人返回客栈时,盛璟已经等的望眼欲穿。他这大半日心神不宁,无非是担心陆明宵这个狐狸精又趁机勾引沈卿月。见陆明宵回来,他马上开始使唤陆明宵:“司清,我有点口渴,去帮我倒盏茶来。”

  陆明宵一屁股坐到椅上,斜眼睨他,“我一回来你就口渴,莫不是存心作贱我?”

  盛璟也不与他斗嘴,只含情脉脉地看向沈卿月,才刚唤了一声“卿月”,就被陆明宵急声打断:“我这就给你倒茶,催什么催!”

  陆明宵气哼哼地去泡茶,一边泡茶一边在心里暗暗埋汰盛璟,懒人屎尿多!他从小都是被人伺候,何曾这样被人差遣?伺候沈卿月他心甘情愿,伺候盛璟算怎么个回事,是自己犯贱么?谁家情人像自己这般伟大?

  陆明宵将冒着热气的茶递到盛璟嘴边,盛璟才缓缓抬眸,瞥了一眼茶杯,复又移开视线,“太烫了,你是不是想烫死我,自己好上位?”

  陆明宵眼底闪过一丝怒火,压下怒气,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搁,没好气地回道:“那便过会喝。”

  没过一会,盛璟又出声唤他:“把茶端来罢。”

  陆明宵不情不愿地起身,慢腾腾地将茶端到盛璟面前。盛璟才接过茶杯,忽又皱起了眉:“茶水凉了,凉茶喝了,伤胃。”

  陆明宵彻底没耐心了,扔下一句“爱喝不喝”,便拂袖离去。

  盛璟与陆明宵相识多年,还是头一次见陆明宵如此失态。他心中甚是畅快,悠闲地撇去茶沫,气定神闲地品着清茶。

  陆明宵转身去了沈卿月的房间,他现在看到盛璟就头痛,以前他只觉得盛璟此人正气凛然,怎么现在竟然变得如此难缠?

  沈卿月正躺在床上闭目小憩,听见开门声睁开了眼。瞧见是陆明宵,便又重新阖上双眸。

  “卿月,你往里些,我也躺下歇歇。”

  陆明宵说着轻轻扯了下沈卿月的衣袖,沈卿月忍俊不禁:“你怎么不照顾他,跑我这里躲清闲?”

  “唉。”陆明宵没有多言,只无奈地叹口气:“卿月,这里只有你我,我只躺一会便走。”陆明宵轻声细语地哄着沈卿月,不待沈卿月同意,便自作主张地躺到沈卿月身侧。

  沈卿月只能往里挪了一点。她翻身时,一缕青丝不经意拂过陆明宵的鼻尖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
  陆明宵呼吸微微一滞,捻起她一缕秀发,绕在指间把玩,好奇地问:“卿月,你用的什么香膏?”

  沈卿月侧过身去,背对着陆明宵,道:“不过是寻常桂花油。”

  陆明宵忽地凑近, 将脸贴在她的肩颈处,低低地说了句:“真香……卿月,回京后你有什么打算?”

  沈卿月闭目不语,陆明宵见她不答,一双手臂从身后慢慢环住了她。

  窗外风雨如晦,帐内的两人衣袖轻叠。陆明宵的声音低沉动人:“卿月,回京后你继续住在山庄好不好?你想不想公布身份?如果你想恢复身份,我会向皇上请旨。你从此不再是异族女子,而是我朝将门遗孤……”

  “司清。”沈卿月柔声唤他,将身子缓缓转了过来。此时此刻,一缕清风透窗而入。

  沈卿月伸手抚上陆明宵那张没有瑕疵的脸,眉如剑,目似星。陆明宵的目色,也在她回头的一瞬间,愈加温存。

  “回京后,我再告诉你答案。”沈卿月看着他道,眸底流转的光如月下的湖水,每一丝微澜都攫取他的心神。

  陆明宵冷玉似的眸子浮起薄雾,唇跟着微微一动。可启齿的一瞬间,他忽然意识到沈卿月这一次唤的是“司清”,而非“陆大人”。

  沈卿月倾身向前,柔软的唇瓣在他嘴角碰了碰。

  这轻轻一触,陆明宵再也忍不住,胸口情潮翻涌。他的唇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她修长的眉,蹭过她的耳畔,沿着她雪白的脸颊,最终落在她的唇。

  濡湿的鼻息让沈卿月眼睫一颤,陆明宵正欲吻上那唇,房门被人叩响。

  元铮在门外道:“陆大人,我家大人叫你。”

  陆明宵抬头看向门,平静地嗯了一声,却仍贴着沈卿月,不舍得动。

  沈卿月笑着推了推他,“你可去罢。这是你自己揽下的活,再苦再难,都要受着。”

  陆明宵听她语气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,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他眼底漾着笑意,拉长声音自嘲:“是——我甘愿伏低做小,只求卿高看一眼。”

  他用指尖勾着沈卿月的发丝,笑问:“卿月,你说我是不是比淮之更大度?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,大师还说过,我这人——旺妻。”

  陆明宵将旺妻两个字压得极低,笑得狡黠。他松开沈卿月,从容起身,整理了下发髻衣襟,满面春风地离去 。

  待他离开房间,沈卿月打开枕旁包袱,一角明黄布料露了出来。她轻轻摩挲了下那抹明黄,从包袱中取出绣囊。

  沈卿月其实并不擅长刺绣,做的绣品也不过是勉强看得过去而已,赠给盛璟的那方帕子根本经不起细看。也不知盛璟是如何向陆明宵炫耀的,陆明宵竟蒙了眼昏了头,向她讨要帕子。

  在西京时,沈卿月的绣工就是几个姐妹中最上不了台面的。贺兰穆无法理解,沈璧君绣工了得,怎么生出个绣工如此粗糙的女儿,甚至连大夏女子也不如?

  回上京后,沈卿月看着汉人那巧夺天工的绣品,更是自惭形愧。沈卿月现在也总算知道自己为何在刺绣上毫无天赋了,因为自己随了生父谢让尘。母亲告诉她,父亲缝过的衣裳惨不忍睹,针脚活像蜈蚣,沈卿月已经胜过谢让尘许多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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