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师垂下眼睫,不再言语。羽冠上镶嵌的蓝宝石如天神之眼,肃然悲悯地凝望着拓跋赫。
拓跋赫颓然地滑坐于地,目光涣散。他半晌无言,只望着窗外将沉的夕阳,那光,竟再照不进他眼里分毫。后来,他挥手屏退左右,独自坐于空旷殿中。
拓跋赫以手撑额,伏于案上,头深深垂下,似不堪其重。
良久,有臣子垂首入殿,禀报要事:“圣上,瞳骨一族请求归附大夏,以求大夏庇佑!”
第65章 旧识
拓跋赫缓缓抬眼,眸光并不锐利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淡漠与威压,眼风如刀锋般扫过面前的臣子。他唇角冷冷一扯,未置一词,鄙夷之意已昭然若揭。
拓跋赫从喉间滚出一声冷哼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。
“瞳骨族?茹毛饮血,鹰眼未化,曾有部落好心收留,他们却妄想鸠占鹊巢。此等劣族,留下必有祸患,全部驱逐出境,若再敢踏入大夏,屠杀殆尽!”
臣子胆战心惊地听完,正欲退下,却被拓跋赫叫住。拓跋赫身子微微前倾,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一枚夜明珠,淡淡道:“让他们去梁国。告诉他们,汉人以仁义治国,必会收留他们。”
待臣子退下,拓跋赫低唤:“宝音。”
宝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,跪到拓跋赫面前,只听拓跋赫冷冷地道:“抬头。”
宝音心头一惊,瑟缩着抬起了头,在对上拓跋赫冷厉的眸子时,指尖微微一颤 。
“盛璟竟然没死,宝音,你以前从未失过手。”
拓跋赫的声音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,宝音却紧张得脸色煞白,指尖死死地扣着地面,小声回道:“回圣上,当时过于惊险,奴太紧张,兴许刀子捅偏了点……”
宝音深深俯身,将额头抵于冰冷的地砖上,“奴甘愿领罪,请圣上责罚!”
拓跋赫默默地盯了她半晌,眼神空茫茫地望向窗外,只见残阳如血,正泼在对面宫殿的金色檐角上。他没有说出任何责罚,而是平静地下了一个命令:“去沈璧君坟墓——开棺验尸。”
宝音神情微滞,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波澜。开棺验尸,这在大夏,也是大逆不道之举。她身形微僵,缓缓抬首。
拓跋赫眼帘微垂,目光落在宝音身上却无焦点,眼神语气是极致的冷漠与掌控。宝音不敢置疑,再次垂首跪拜:“奴遵命。”
残阳如血,最后一抹金光沉入西山。荒冢间,只余下铁器啃噬泥土的闷响,一下又一下。
泥土的气息随着暮色四合,愈发浓重地压下来,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。
锹尖终于碰到了硬物,棺木的轮廓,在昏昧的天光下,一点点显露,漆黑沉厚,钉着早已锈蚀透顶的长钉。
挖坟的人颤抖着手,将带来的铁撬楔入棺盖缝隙。
“嘎吱”的开棺声在死寂的暮色中被无限放大,腐朽的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,猛地从缝隙中窜出,扑面而来。
棺盖开了,宝音定定地看向棺材内部。
殿内熏香袅袅,一片死寂。
拓跋赫斜倚在榻上,听着宝音的禀报,把玩着夜明珠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最终,五指一收,将那枚夜明珠紧紧攥入掌心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静,却让宝音的头伏得更低,“回圣上,医官验过尸骨,尸骨是一中年女子,因头部受伤而亡。奴猜……去岁冬日有段时日暴雪,积雪等来年春日才化。许是那时,尸骨被人动了手脚……”
拓跋赫沉默片刻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,只有刺骨的寒意,笑着笑着,戛然而止。
拓跋赫抬起眼,方才的淡然闲适荡然无存,眸底似有暴风雪在肆虐,视线所及,让人为之颤栗。
他额角青筋隐现,下颌绷成一条凌厉的线,缓缓坐直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好,好的很。”他猛的抬手,一掌击在身旁的檀木小几上,没有咆哮,但那声闷响如同惊雷,震得几上的茶盏跳起,叮当乱响。几面赫然留下一道清晰的掌印,边缘木纹微微开裂。
他吐字如冰:“守墓的人,废物,全部处死。”
“贺兰玥……”拓跋赫咬牙从唇齿间碾出这个名字:“你骗的我好惨。”
“姓盛的,也早该死。”
拓跋赫在这一刻后悔了。他曾经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。
羽箭划破长空 ,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。
下一秒,刀疤男身后那棵老槐树剧烈一颤。
只听“铎”的一声闷响,箭镞穿透树皮,深扎入木,没入树干半尺有余,牢牢钉死在树上。整个树干随之一震,树皮炸开一小片木屑,簌簌而下。
刀疤男惊慌回眸,箭杆因余力微微震颤,尾羽在风中轻抖。
风中传来沈卿月清亮的声音:“你说,我母亲为何会被掳到大夏?”
刀疤男稳了稳心神,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而已,刚才竟然被这死丫头吓到了,真是丢人。
他放声一笑:“想知道?那就要怪你母亲自己了,她狗眼看人低,又非要逞能!”
沈卿月目光微冷,凝望着刀疤男的方向,一改平日温和,语出惊人:“老东西,说实话!”
刀疤男面色难堪了一瞬,恼羞成怒地骂道:“你这死丫头,果然与你那个死娘一样令人生厌!仗着有两分姿色,高傲的很。”
“老东西,我让你说实话。”
“我说的就是实话!”刀疤男语调骤然变得凄厉:“我就是厌恶她,一个孤女,眼高于顶!活该被贺兰穆掳走当小妾!”
“当年我母亲藏在了落鹰谷,贺兰穆从未见过她,又怎会特意去落鹰谷寻她!定是你通风报信,害了我的母亲!”
听着沈卿月微微发颤的声音,刀疤男笑出了声:“对,是我告诉那好色的贺兰穆,谢让尘妻子花容玉貌,美若天仙,那又怎样?若不是我,你娘得守寡做孀妇,又怎会在大夏享了十八年福?还有你这死丫头,贺兰穆好歹做了你十八年爹,杀父仇人养了你十八年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。说白了你们娘俩都得好好感谢我,哈哈哈……”
听着对方肆无忌惮的笑声,沈卿月的心仿佛被人剧烈撕扯,那种撕心裂肺之感让她痛不欲生。她与母亲在大夏十八年的苦楚,竟全拜这个男人所赐。一时间,所有悲伤痛苦愤怒恨意皆涌上心头,让她红了眼眶,握住长弓的手愈加颤抖。
陆明宵盛璟两人更是震惊,两人只以为沈璧君当年被掳走是意外,没想到竟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!尤其是盛璟,更是惊愕不已,沈卿月竟然是汉人,是谢让尘的女儿!
盛璟想到沈卿月对他与众不同的情义,还有沈璧君每每见到他格外复杂的眼神,以及父亲口中关于谢让尘的往事,许多的疑惑不解此刻都宛若拨云见雾,渐渐清晰。
所以他对沈卿月充满芥蒂的那三年,算什么呢?沈卿月在上京受到的所有冷眼,又算什么?沈卿月对他付出的那三年,有几分是因为情,又有几分是因为义?
刀疤男的声音带着狂妄笑意,穿过树木枝叶继续传来:“沈卿月,贺兰穆当年以赫真族全族性命要挟,你母亲为了不连累赫真族才现身,跟着贺兰穆去了大夏。我只是没想到,当年国宝根本不在秦忠身上,而是在你母亲身上!如果我知道国宝在她身上,我也不必把她送给贺兰穆了,不如自己留下了!当然,这世上也就没有你了哈哈哈……”
“谢让尘这个人哪,真是固执的可怜,为了所谓的忠义,连自己妻子都搭上了!一个死不弃城,一个死守国宝,啧啧,两个人还真是绝配啊,一对蠢货!”
“闭嘴,老东西!”陆明宵怒喝一声,看着沈卿月悲怆的眼睛,恨不得把对面这老家伙挫骨扬灰。
刀疤男接连被骂老东西,面上有点挂不住,反口呛了一句:“陆衡这老东西,生的儿子也如此没教养!”
陆明宵捕捉到这句话的玄妙之处,凤眸微扬:“你对我们三人家世了如指掌,看来也是几位长辈的旧识了?”
听到这话,对面突然沉默了,盛璟握紧刀柄,眼底闪过寒光。
“众人听令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温度骤降,“此人通敌叛国,务必活捉。其他同党——杀无赦!”
此言一出,刀疤男心中一凛。他今日本想暗杀,谁知被沈卿月发现,眼下只能拼个你死我活了,哪怕同归于尽,他也在所不辞。总之,他绝不能放这群人进京。
身后传来轻如鬼魅的脚步声,刀疤男将弓箭交给身侧的墨羽,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墨羽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长弓握紧,闪身跃到树梢。
厮杀声四起,盛璟与刀疤男相隔三丈而立,风止,叶落。一片绿叶飘至中央的刹那,刀光骤起。两刀相击,绽开一簇刺目的火星,照亮了彼此眼中杀意。
刀锋贴着盛璟的面颊掠过,削断几缕发丝,冰冷的死亡触感让他血液骤凝。他反手一刀,力道沉猛,竟将刀疤男连人带刀劈得踉跄后退,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