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似闲适地倚着门,目光却如月色般清明。竹影在他明亮的眸中摇曳,他用修长手指无意识轻叩门框,应和着风过竹叶的节奏。
望着那片竹 ,他微微扬起唇角:“卿月,我还会唱许多小曲。”
“只要你想听,我可以夜夜在你耳边唱,不带重复。”
幽室无窗,只点着一盏微弱灯火,空气中弥漫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朽气,混杂着苦药与陈木的气息。
灯火轻柔地覆上她凹陷的眼窝,薄被触手潮冷。寂静中,唯有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声。
女子躺在那里,薄如一片秋蝉的翼,锦被下几乎看不见身体的起伏。露出的手背,枯瘦如柴。
唯有一双眼,映着灯火,像是要将生命最后的所有光华,都凝在这两簇摇曳的微光里。
“吱呀”一声门开,一道修长的身影进入视线。
来人一袭青衣,拎着药箱。她行走间衣袍轻摆,挟来一丝凉润的夜风。
“谭御医……”床上的女子眸光微微亮起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。
谭允低应一声,疾步走到床前。她放下药箱,坐到床前凳上,抬手为女子把脉。
她垂目敛神,把脉的时候极其安静,女子不忍打断。
直到谭允收回了手,她方幽幽问道:“谭御医,我还能活多久……”
谭允没有作答,只默默思索药方。
女子苦笑了下:“谭御医,你是不是很讨厌我?”
谭允抬眸看她一眼,依旧没有作声,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她的枕边。
“安神香。多思无用,你现在只需活着。”
谭允拎起药箱,转身欲走,女子叫住了她:“谭御医,那你为何还为我诊病,干脆让我死了……”
谭允没有回头,冷冷地答了句:“我只管救死扶伤。”
门再次被阖上,那抹明月光被无情地隔绝。女子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。
她真的很想看看外面的月光。她躺在这里,已经整整一年了。
她的父母,阿兄,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罢。
女子摸向枕边的安神香,她能看出谭御医厌极了她,可是每次来时,依旧一丝不苟地为她把脉开方,真是一个好人,不像她。
谭允走出幽室,将憋在胸腔的那口浊气缓缓吐出,深吸一口混着夜风露水的空气。
她忽然厌倦了做这御医。
第74章 霖铃
上京,忠勇侯府。
盛瑶端详着盛璟买给她的玉镯,乐得眉开眼笑。她转头看向崔盈手里镶宝珠的耳坠,笑着赞道:“嫂嫂,看二哥的眼光多好,这耳坠很配你。”
崔盈目露羞涩,抬眸看向盛璟,抿唇一笑。
阮氏将盛璟为她选的礼物收起,欣慰地点了点头:“完成差事,平安归来就好。”
盛璟手里捧着茶盏,正垂眸喝茶,神情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二哥,听说你被那大夏皇帝刺伤,伤势可痊愈了?”盛瑶忽然想起盛璟受伤之事,盛璟许是怕她们担心,回府后绝口不提此事。但国宝还朝一事已然传开,那些小姐们将夺宝一事说的绘声绘色,惊险万分,说盛璟九死一生,是个英雄。
盛璟蓦地回神,回道:“无妨,伤已经好了。”
盛瑶犹豫了下,又小声问:“那……司清哥哥有没有受伤?”
提起陆明宵,盛璟不由冷哼一声:“放心,他命好。”
阮氏瞄了一眼盛璟脸色,又看向脉脉含情的崔盈,不禁笑逐颜开:“淮之,这段时日辛苦了,快早点歇息去罢。最近好好陪陪盈盈,你不在家,我也老了不中用,府里全靠她一力操持。”
盛璟这才将目光投向崔盈,“盈盈,你辛苦了。”
“夫君,咱们是一家人,何需见外。我让下人炖了滋补汤备着,夫君可要回去用一些?”
不待盛璟回答,阮氏便接道:“快去,快去。我瞧着淮之瘦了许多,确实该好好补补身子。”
盛璟与崔盈一出翠微堂,盛瑶便贴到阮氏身上,挽住阮氏手臂,娇声道:“母亲,二哥与司清哥哥到底怎么啦?司清哥哥现在怎的也不来府里了,我都许久未见他了。”
阮氏微微板起了脸,语气却很和蔼:“倒也不是非见不可,终究不是你嫡亲的哥哥。”
“母亲……你怎么这样说司清哥哥?当初要不是司清哥哥,咱们母女……”
“瑶儿。”阮氏温声打断了她:“那段日子,以后莫要再提。司清确实是我们的恩人,但是他做的事,委实也不光彩。你二哥没有与他绝交,已经很大度了。”
“那怎么能怪司清哥哥,定是那个蛮夷女子勾引在先。她眼看做不了我二哥正妻,便想着攀司清哥哥这个高枝。司清哥哥于情事上没有经验,才被她蛊惑了去。”
阮氏侧眸看她,嘴角微微一勾,似是嘲笑:“他没经验?他可比你二哥能说会道讨姑娘欢心。你当沈氏那种性子能勾引人?究竟谁勾引谁,还说不准哪。”
盛瑶惊愕地睁大双眸:“怎么可能?司清哥哥怎么会勾引人?他在外面,从来都是目不斜视。在教坊……那时候,有个姑娘想勾搭他,直愣愣往他身上扑,他躲得比谁都快!”
“你呀。”阮氏忍不住拿手指轻点她的额头,“天真。没看上的自然要躲,看上的,他只恨不得往上扑。”
盛瑶实在想象不出陆明宵如狼似虎的样子,固执地摇摇头:“司清哥哥不是那种人。”
阮氏也不与她争辩,只摸了摸她的头,叹了口气:“你年纪还小,不懂,他其实并不像你想的那般完好。你信你二哥,他会为你找个更合适的夫婿。”
“母亲……”盛瑶心中酸楚,“可我就觉得司清哥哥最好。他只是一时糊涂,待他对那蛮夷女子厌倦了,自然会划清界限。”
“他要真把那沈氏勾走了,倒好。”阮氏望着摇曳的烛火,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:“这样,你二哥便不会惦记了,收心与盈盈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那沈氏做当家主母,哪比得上盈盈。一个不屑攀权附贵的主母,如何成为你二哥的贤良助?这京城里尽是达官显贵,人情来往容不得马虎,稍有差错便失了体面。沈氏那性子……”阮氏话没有说完,但语气里的不满已显而易见。
阮氏拍了拍盛瑶的手,目光充满慈爱,“瑶儿,你多跟你嫂嫂学学中馈之道和驭夫之术。日后嫁人了,在婆家也能稳坐主母之位不是?”
盛瑶撇了撇嘴,显然对沈氏的话并不认同:“有我二哥在,谁敢欺负我。若是嫁人过得这么憋屈,我干脆不嫁了,就让二哥养我一辈子,唔……”
阮氏赶紧捂住了盛瑶的嘴,嗔道:“胡闹。女子哪有不嫁人的。”
“嫁不了司清哥哥,我便不嫁!”盛瑶甩开阮氏的手,笑着扭头跑开。阮氏望着她欢快的身影,眼神满是无奈。
清风轩。
盛璟望着崔盈端来的不明褐色药汤,神色一顿。
崔盈满面笑容,将药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夫君,这是我从神医那里求的一个偏方。据说极其灵验 ,他们……”
“好,我喝。”不待崔盈说完,盛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。
喝的太急,他嘴角沾上一点药汁,崔盈忙用帕子为他擦拭干净,心疼地道:“夫君莫急,慢些喝。那神医说,这药得喝够足足一月呢。”
盛璟的面部隐隐一抽,半晌,才幽幽叹道:“盈盈,你有心了。”
“夫君,听说你这次差点被刺到心口,让我瞧瞧你的伤。”崔盈说着就要去解盛璟的衣衫,盛璟腾地起身,避开她的触碰,转过身去:“还是莫要看了,会吓着你。”
崔盈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,笑了笑:“夫君,我不怕。咱们是夫妻,你怎的还如此见外。”
盛璟低头整理自己衣襟,忽觉有什么东西自鼻孔缓缓流出,便抬手抹了一把。指间那抹刺眼的鲜红,让他愣住。
还未待他作何反应,崔盈惊呼一声“夫君”,飞快地冲到他面前,手忙脚乱地拿帕子为他擦拭血迹。
她满脸焦灼,自责不已:“夫君,是不是方才那药有问题?怎会突然流鼻血,用不用请府医?”
盛璟握住了她的手,淡然一笑:“无妨,兴许最近太累,有点上火。”
崔盈懊悔地垂下了头:“对不住,夫君,我不应该给你乱吃药。”
“无须自责。我知你是为我好。”盛璟揽住她的肩,柔声安抚。
崔盈将脸埋在他的怀里,嗓音微微发颤:“夫君,我错了,以后再也不给你乱吃药了。”
盛璟轻轻拍了下崔盈的背,窗外疏落的光线落入他眼底,并未带来暖意,反将他所有情绪都敛入晦暗的眸底。
雨是午后开始落的,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,后来便渐渐密了,将整个山庄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烟水气里。
沈卿月原在陆明宵书房里写字,写至半途,墨却凝涩,总也洇不开那预想中的风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