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搁了笔,抬眼望向窗外。雨打石阶的声音,一阵紧过一阵。她觉得,陆明宵今日应该不会来了。
沈卿月推开圈椅,起身往外走去,候在门边的侍女忙捧了伞跟上。沈卿月自己接过那把淡青色油纸伞,踏进了廊下。
雨丝被风挟着,斜斜地扑到脸上。山庄的九曲回廊,连着各处的院落,在雨雾里若隐若现。
她绕过一片太湖石叠的假山,前面是一段更幽深的复廊,临着小小的莲池。
沈卿月听见了铜铃声。挂在复廊转角飞檐下的那枚旧铜铃,铃身生了墨绿的锈,声音也不甚清脆,在急一阵缓一阵的雨声里,断断续续地传过来,无端便有些凄清。
几乎是同时,她也看见了复廊那头的人影。沈卿月的脚步,倏地定在原地。
盛璟朝她走来,与她隔着一尺的距离站定。
盛璟抬起了手,似乎犹豫了下,才伸向沈卿月的发鬓。沈卿月站着没动,盛璟的指尖,最终只是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雨濡湿的发。
沈卿月微微侧头,嘴唇似乎动了一下。
雨声嘈杂,铜铃断续。盛璟将手里那方锦盒打开,月白色的衣裙泛着柔和明亮的光泽,好似倾泻至人间的月光。
“卿月,千秋宴那日,咱们共赏烟花可好?因为司清我们已经错过上元节,我只想千秋宴那晚与你共度。”
沈卿月低眉怔怔片刻,默默接过锦盒。
“卿月,你同意了?”盛璟的语气又惊又喜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,眉梢眼角皆染上笑意。
沈卿月抬眸,目光落在他的心口处,柔声问道:“伤口还疼么?”
盛璟立刻摇头:“卿月,已经不疼了。”
沈卿月缓缓伸出手去,指尖悬在盛璟的伤口上方,心疼、歉疚与爱怜皆交织在眼底。纵使宝音假扮她,可盛璟真真切切是为救她受伤。
这个念头如针般刺入她心扉,尽数化作眼中难以掩饰的酸涩痛楚。
一只粗糙的手握住她的柔荑,沈卿月看着盛璟指间的粗茧,心愈加抽痛。这样一双手,本该执笔提枪,却在大夏做尽低贱之事。
见她神色悲戚,盛璟心口亦是一紧,忙安慰她:“卿月,我真的不疼了。我命硬的很,总会大难不死。”
两人无声相顾,目光似有千言无语,却说不出口,唯有执手相握。
雨似乎更疾了些,那声音几乎要盖过铜铃。但陆明宵立在这头廊柱的阴影里,却觉得那铃声一下下,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,又沉又闷。
不是已经应下自己的邀约,为何又答应与盛璟共度良宵?陆明宵此时倒有点好奇,沈卿月那晚难道还能变出个分身来,亦或是打算三人同行?
若真是三人行……他也只能认了,总不能让盛璟捡了便宜。
沈卿月还立在原地,面朝盛璟离开的方向,静默了片刻。然后,她转过身,似乎是要往这边来。
陆明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将自己深藏进廊柱与假山投下的交错暗影里。
第75章 月慢
陆明宵看着沈卿月一步一步走近,衣裙拂过廊下微湿的地面。那张清丽的脸上,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是眼睫低垂着,掩住了眸子里的光。
沈卿月经过他藏身的廊柱,并没有停留,也没有侧目,径直走了过去,拐向了通往他们院落的方向。
陆明宵又在原地站了许久,直到握伞的手被木质的伞柄硌得生疼。高松走过来,低声唤了句“大人”,他才恍然惊觉。
“大人,回房罢,你不是还要给沈姑娘送梳子么?”
陆明宵低应一声,高松见他神色落寞。作为属下,自然要宽解主子,便安慰道:“大人,沈姑娘对盛大人只是旧情难了。属下瞧着,沈姑娘与你在一块时,脸上笑容更多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好笑。”陆明宵面无表情道。
高松张了张嘴,无言以对,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安慰,只能默默闭上了嘴。怎么办?他竟然也觉得自家大人好笑!
陆明宵胸口剧烈起伏,每次盛璟出现,他都必须像个影子一样隐退,这种感觉让他甚是憋屈。
回房的路上,雨势未歇。陆明宵走得极快,那绯红官袍掠过廊角,带起细微的风声。
他今日似乎格外沉默,自回房后,便一直坐在窗边看书,可那书页,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。
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微微摇曳着,显得有些孤峭。
室内只点了一盏烛台,放在黄花梨木书案上,光线昏黄而暖融,将陆明宵低垂的眉眼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泽。
门被悄然推开,熟悉的脚步声传来。陆明宵依旧垂眸看书,仿佛没有察觉。
沈卿月走至案前站定,低头去看陆明宵放在案上的书。陆明宵的身子骤然僵硬,却强忍着冲动,没有说话,亦没有动。
沈卿月见他看得竟然如此认真,不忍打扰,转身欲走,手腕却忽然被握住。
陆明宵指腹间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,此刻力道有些重,紧紧地箍着她的腕骨,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。
沈卿月诧异地抬眼。
陆明宵不知何时已起身,正低头看着她。烛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,将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只看得见紧抿的唇线和那双眼。
那眼里像是蒙着一层雨雾,黑沉沉的,映着跳跃的烛火。
陆明宵方才蓄意不先搭话,只为看沈卿月能否主动开口,结果让他甚是失望。
“卿月……”陆明宵终究忍不住先开了口,声音比平日低哑许多:“我方才没瞧见你,你去哪了?”
沈卿月怔了怔,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陆明宵的拇指,无意识地在她手腕内侧摩挲。
“我以为你今日不来。”沈卿月解释,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,“便在山庄里随便走走。”
陆明宵没有接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沉沉,从她的眉眼,逡巡到她犹带着湿气的发梢,再到她颈间莹白的肌肤。
然后,他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沈卿月刚暗自松了口气,下一瞬,却被陆明宵往前一带。她猝不及防地跌进陆明宵怀里,被他用双臂牢牢圈住。
沈卿月有些心慌,仰起脸看他。
陆明宵没有看她。他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了沈卿月的肩窝处。温热的呼吸,透过薄薄的衣衫,喷拂在沈卿月的锁骨上,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。
他的鼻尖贴近她的肌肤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沈卿月僵住了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,都涌向了那一小片肌肤。
沈卿月感到陆明宵圈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,那抵着她的额头,也带着不同寻常的热度。
她这才发觉陆明宵的异常,伸手推了下陆明宵,“怎么了?”
“生气。”陆明宵闷闷地道。
沈卿月身子一滞,眼睛微微睁大,看向陆明宵。陆明宵亦抬眼看来,眸色在灯下深不见底,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卿月的面庞。
他等了片刻,见沈卿月神色惘然,没有任何举动,于是摸了下沈卿月的脸颊,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将一样东西缓缓放进沈卿月的掌心。
沈卿月看着他转身,挺直背脊,步履平稳地走向门,身影没入门外的夜色里,门又被轻轻合上。
沈卿月慢慢收回目光,落到自己掌心。那是一把通体莹白的玉梳,梳背上雕着并蒂莲纹,精致温润。
她握紧梳子,许久未动。待她回神追出门外,陆明宵已不见踪影,唯余檐下的灯在风雨中飘摇。
陆明宵沉默地向山庄大门走去,竟连伞也没有拿。高松撑着伞追上了他,偷觑他的脸色。
“大人,沈姑娘一定很喜欢那梳子罢。那可是大人去珠玉阁亲自挑选的。 ”
陆明宵沉着脸没有说话,只是一味地举步往前。
不坦诚相待也就罢了,明明自己都生气了,竟然不知说句甜言蜜语哄哄自己?
陆明宵越想越烦闷,脚步倏地一停。
高松会意,立刻贴心地调转方向,“大人,咱们回去?”
陆明宵被看穿了心思,顿觉面上无光:“谁说我要回去?”
说罢他又冷哼一声:“想必她也不盼着我回去。”
陆明宵狠下心,抬脚迈出山庄大门。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,千秋宴前,绝不会再踏足山庄。
待马车驶离山庄时,陆明宵猛然惊觉,若盛璟这几日来了,岂不是让他趁虚而入?
想到这层,陆明宵把时日又缩短一些。他要消失三日,让沈卿月思念他,发现他的不可或缺,同时又要提防盛璟。
所以在即将踏进陆府门口的那一刻,陆明宵抬手拦住要随他进府的高松。
“你,这几日呆在山庄,有事速来通知。”
高松只能收回那一只已经迈进陆府的脚,拱了拱手:“属下遵命。”
夜已深,更露声幽,崔府。
崔闻端坐案后,衣袍肃整,面容冷峻,眼下却带着一丝淡青,显是熬夜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