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尽于此,再无一字。拱手相送,那脚步声没入渐起的雨。夜色如墨,谭允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影,而前路,灯火正一点一点,点亮她远行的衣襟。
此别非断,青山已约,云外听回音。
太和殿内,御座高高在上,百官肃立。萧琅的手,随意地搭在御座扶手的金漆蟠龙首上。
一阵略显滞涩的脚步声响起,右谏议大夫张熹,年近五旬,一张清癯的脸上此刻绷得极紧,手持笏板,稳步出列,行至丹墀之下,撩袍跪下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,却格外清晰。
“陛下,臣……有本启奏。”
御座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,却没有任何言语。
张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将胸膛里最后一点犹豫都挤出去,声音愈发坚定:“臣闻,国不可一日无君,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。今中宫虚悬,内廷无统,非但六宫失序,更恐有干天和,动摇国本。伏请陛下……以江山社稷为重,早择贤淑,以安天下,以慰先皇后在天之灵。”
“先皇后在天之灵”几个字,他加重了语气,似乎想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,压过内心的不安。
话音落下,余音袅袅,瞬间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涟漪。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臣,唯有崔闻面不改色。陆衡眉头蹙起,下颌绷紧,却终究没有出声。
陆明宵告假,盛璟冷然望着张熹的背影。其他官员神情复杂,眼风极其隐晦地扫向御座的方向,又迅速收回。
只有张熹,跪得笔直,笏板高举过顶,维持着上奏的姿势,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。
良久,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。萧琅的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喜怒。
“张卿所言,甚是有理。”
平静的认可,非但没让气氛缓和,反而让众人心中的弦绷得更紧。果然,萧琅顿了顿,继续道:“只是,朕记得张卿还曾赞过皇后温恭淑慎,如今……”他的语气陡然一沉,字字如冰:“皇后尸骨未寒,张卿的以慰在天之灵,是从何说起?”
张熹的身子明显晃了一下,高举的笏板边缘微微颤抖。他喉头干涩,急声道:“陛下!臣……臣正是感念先皇后贤德,才恐六宫久旷,有损陛下圣德与先皇后身后清誉!立后乃国之大典,宜早不宜迟啊陛下!”
“哦?”萧琅向前倾了倾身,“张卿为国为朕,思虑周详,忠心可鉴。”
话语刚落,张熹身后,另一人几乎立刻出列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声音洪亮,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激昂:“陛下,张大人所言,句句肺腑,臣附议!且……”他略微提高了声调:“陛下正值盛年,子嗣乃国朝根本。中宫空悬,皇嗣无所依归,此乃关乎国祚绵长之大事,万望陛下圣裁!”
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程颢,一张圆脸,此刻因激动而泛着红光。他看似慷慨陈词,眼神却隐隐闪烁。
“住口!”
一声冷喝响起,萧琅的目光从程颢身上,缓缓扫过依旧跪着的张熹,再扫过下面那些或惊骇或躲闪或镇定的面孔。
“皇后,朕的结发之妻,与朕共历患难,统御六宫,贤德之名天下皆知!她如今刚闭上眼,灵前香火未断,你们这些股肱之臣,饱读诗书,口口声声礼义廉耻,却已经迫不及待要在她的灵位前,商议着给她找替身了?”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后宫不可一日无主?”萧琅重复着张熹的话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锐利的嘲讽,又骤然压低,化作悲怆的质问:“好一个冠冕堂皇!好一个忠君体国!你们的忠君体国,就是对着一个尸骨未寒的女子,迫不及待瓜分她留下的位置?!”
萧琅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程颢身上。
“程颢。”萧琅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朕看你这礼部侍郎,是做腻了。眼中既无君父,心中更无伦常,只余钻营苟且,结党妄言。即刻起,褫夺一切官职爵位,永不叙用。明日此时,朕不想再在京城看到你。”
一句轻描淡写的话,却足以将一个家族打入深渊。
程颢猛地抬起头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,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要求饶,想辩驳,却在对上萧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,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。只剩下无边的恐惧,浑身瘫软。
“至于你,张熹。”萧琅的目光转向另一侧,那个已面如死灰的谏议大夫,“念你多年勤谨,此次,罚俸三年,闭门思过。若有再犯,严惩不贷。”
张熹哆嗦着埋头谢恩。
“退朝。”
萧琅没有看任何人,径自转身,踏着御阶,一步一步走向御座之后的阴影里。留下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,面面相觑,满头冷汗。崔闻望着萧琅离去的背影,沉眸不语。
萧琅屏退了所有随从,只由两名心腹太监远远跟着,穿行在重重宫阙之间,不知不觉走到了昭阳殿。
他没有进殿,而是在殿门外廊下站住了。
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,悠悠风起,萧琅忽然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又一步步往回走去。
“回御书房。”萧琅的声音透着疲惫,还有淡淡的冷意:“传盛璟。”
午后的日头是澄金的,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,漏到青石板上。水巷是静的,唯有乌篷船咿呀的橹声,不紧不慢,像是把时间也摇得慵懒绵长了。
转出巷口,市声便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微风中飘来刚出笼的糕饼甜香,还有岸边人家炝锅的油烟气。
货郎的担子歇在柳荫里,拨浪鼓“咚咚”两声,便围上来举着铜钱的孩童,眼巴巴望着担子上琳琅满目的吃食。
年轻的货郎逗着孩童,眼睛却巴巴地望进旁边一处小院。一位穿碧绿夏衫的姑娘正蹲在桂花树下浣衣,木杵起落,溅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痴痴地望着,就连被踩了一脚也浑然不觉。
“看什么看,每次来了就杵我家门前,当自己是门神哪!”
看秦忠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货郎眼力活,眉眼一弯,忙笑嘻嘻地起身,要去接他背上的麻袋。
“秦伯,快,让我来!您年纪大了,可要千万当心身子呀!”
秦忠一听这话,没好气地道:“谁年纪大了?我肩能抗,手能提,比你劲还大!”
“可不是么!你看你挑的胆子,有秦伯身上这袋粮食重么?”
一个眉宇轩昂的年轻男子大步走来,人还未至秦忠身前,手已经伸了出去,作势去接秦忠背上的麻袋。两个男子各自扯住麻袋一角,瞪着对方,互不相让。
此时,一个身穿藕荷色衣衫的姑娘走到两人面前。那姑娘只伸手往他们小臂上轻轻一拍,两人登时手臂发麻,不约而同地缩回了手。
眉宇轩昂的男子见筠娘双手叉腰,立刻站姿如松。他极规矩地将手垂在身子两侧,含笑问好:“筠姑娘。”
第82章 不见
这个眉宇轩昂的男子叫宋岭,父母多年前因瘟疫病逝,如今孤身一人住在隔壁,是武安镖局的一名镖师。自从沈卿月三人搬进这里,他但凡一沾家,必然跑到这里献殷勤。
秦忠闲不住,恰好有一手做麻饼的手艺,便每日做些麻饼,自个挑着麻饼上街售卖。他做的麻饼又香又酥,竟然很快在这城里打出了名声,人称“秦公麻饼”。
街坊四邻很快皆知这秦公有两个俊俏孙女,周围的年轻小伙,便格外喜欢从他们家门前路过。来的最勤的便属宋岭,总爱围着筠娘打转。
还有一位在私塾教书的李秀才,时不时捧着书来找沈卿月,与沈卿月讨论诗词歌赋。至于那货郎,一来这条巷子便杵在他们家门口。
眼下秦忠见两人又来“打秋风”,自然对他们没好脸色,也不搭理他们。沈卿月头也不抬地继续洗着衣裳,筠娘则拎起木桶走到水井旁打水。
“筠姑娘,你快去歇着,我来打水。”宋岭面上堆着笑,将手里的几包东西塞给筠娘,不容分说地从筠娘手中夺过木桶,便往水井里丢去。
“给你讲清楚,我才不需要你为我干活,我自己就能做。你非要抢着干,回头可别怪我不付工钱!”
见筠娘说话有板有眼,宋岭点了下头,郑重其事地保证:“筠姑娘,你放心,我绝对不会向你讨工钱!我只是力气多没处使,想活动下筋骨!”
“去,把水缸接满。”筠娘说着躺到了桂花树下的摇椅上,吃着宋岭拿来的蜜饯,悠哉悠哉地晃着摇椅,像个监工一样盯着宋岭干活,偶尔还指点两句:“下盘还是不够稳,有空多练练扎马步。”
“筠姑娘指点的是,我以后每晚都练半个时辰!”
筠娘满意地眯了下眼,又问:“你这次走镖去雁州,有没有见过什么稀奇事?讲给我听听。”
宋岭将最后一桶水倒进屋内水缸,见水缸已满,便放下木桶,笑着迈出屋门。
“自然有稀奇事。”宋岭走到筠娘面前,看到她嘴里正含着蜜饯,不由得微微一笑:“你们从雁州来,想着你们应该喜欢家乡味道,便带了一点蜜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