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算你有心,一会我让爷爷给你装几个麻饼回家吃。”
宋岭眼底闪过一丝无奈,这家人属实客气。每次送来什么东西,这家人必要回礼。
他只能笑了笑:“听说雁州城外的落鹰谷,数月前来了一个瞳骨族,窝在赫真人曾经居住的山谷里。”
筠娘闻言,抬眸看向宋岭,神色一顿,摇椅也越晃越慢。
宋岭见她颇有兴趣,遂继续说了下去:“但那瞳骨族人却与赫真族人不同,性情极其古怪狠戾。有去谷中打猎的汉人,竟被他们射伤。他们威胁汉人,说落鹰谷是他们族人的地盘,汉人从此不许踏足。”
沈卿月洗衣的手也慢慢停住,垂着眼眸,若有所思。
“官府不管管么?”筠娘面无表情地问。
听到官府二字,宋岭顿时义愤填膺:“那雁州知府本就是个不作为的,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只会发公告让老百姓以后莫要去落鹰谷,以免惹祸上身!”
“还有那雁州守城将领,可不像盛老将军那般爱民如子,压根不管老百姓死活!”
筠娘握着摇椅的手,暗暗收紧,眸底隐隐划过一丝冷意。
“唉,这世上有几个官会像盛老将军那样,把老百姓当人哪!”宋岭轻轻地叹了口气:“那落鹰谷本是我们汉人的地盘,怎能对蛮族拱手相让!”
筠娘从摇椅上起身,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,待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。她将油纸包塞到宋岭手里,淡淡道:“你刚走完镖也累了,快回家歇歇罢。”
宋岭见她言语隐含关怀之意,不由喜上眉梢。接过麻饼的同时,他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只银镯,悄悄塞给筠娘,转身便跑开了。
筠娘低头看了一眼银镯,镯子在日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泽,让她想起了记忆里的阿娘。阿娘腕间也曾戴着一只银镯,后来那银镯沾满了血。可亲手杀死她阿娘的人,却还好好活着。
她无意识地将银镯握在掌心,见沈卿月默默从她身旁经过进了卧房,便也跟了上去。
沈卿月走到窗边桌前,将一张信笺徐徐铺开。筠娘极有默契地走到她的身侧,替她研墨。
沈卿月提笔蘸墨,筠娘从小得秦忠教导,也略识得一些字。隐约瞧见驱逐、灭族几字,她双目被刺痛,心中不禁一惊。
她震惊地看向沈卿月,似乎难以相信“灭族”二字竟然从沈卿月口里说出。沈卿月察觉到她震惊的眼神,搁下毛笔,面不改色地说道:“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善良?”
沈卿月将信笺折好,小心地收进信封,轻声道:“瞳骨一族最是阴狠狡猾,为草原其他所有部落不容。若放任他们盘踞落鹰谷,无异于引狼入室。他们只会鸠占鹊巢,亦不会真正归顺。为避免后患,若他们不肯归还落鹰谷,便只能如此了。”
筠娘思忖片刻,点了点头:“卿月,你做的对,我也不想这样的恶人打扰族人安息。”
沈卿月笑了笑,将封好口的信封递给了她,“筠娘,你去把这封信交给宋岭。他们镖局经常入京,托他们镖局将此信送到陆府。”
筠娘下意识地接过信,看到信封上写着陆明宵的姓名,好奇地问:“你自己怎么不去?你去,他也会帮这个忙。”
沈卿月含笑不语,笑容带着一丝促狭。筠娘猛的反应过来,气呼呼地将信扔回桌上,还将身子一扭。
“我才不去,你自己去!”
“别呀。”沈卿月强忍着笑,柔声劝道:“我只是觉得若是你去,他对此事会更上心。”
“对对对。”隔着一扇门,两人听到秦忠在外头接道:“筠娘,快送去罢。”
筠娘神色如临大敌:“我才不去,若送了这封信,倒好似我欠了他人情似的。他回头若因为这个让我做他娘子,该如何是好?”
沈卿月“噗嗤”一笑,点了下她的头,“傻丫头。将你酿的好酒给他送一坛子,别空着手去呀。”
筠娘俏脸微红,这才肯拿起信,哼了一声:“早不说,白让我着急。我现在过得这么自在,可不想嫁人。”
秦忠在外面呵呵笑了一声:“既然怕嫁人,招个上门女婿便是。”
筠娘一把拉开了门,柳眉竖起,“爷爷!”
秦忠啜口热茶,吹了吹茶沫道:“我和宋岭说过,你家族血脉稀有,唯你一个后辈,承担着繁衍族人血脉的重要使命。他说,他愿意入赘……”
“爷爷!”筠娘脸更红了,叉起了腰,“你怎么不让卿月招婿?”
秦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卿月年纪比你小嘛,不慌。对了,那宋岭年纪和你一般大,也老大不小了,但是你瞧着可比他年轻多了。你干脆就说自己十八九罢,这样他比你大,以后凡事都让着你……呵呵不让倒也无妨,反正你也能打过他。”
“爷爷!”筠娘见他越说越离谱,懒得还嘴了,干脆甩手跑开。
见筠娘抱着酒消失在大门口,秦忠快步走到沈卿月卧房门前。他从门框边探出个头,语重心长道:“卿月,那秀才爹就一口气吊着,眼瞅着也活不久了。过两年等他爹死了,我去问问那秀才,愿不愿意入赘……”
“不必,不必。”沈卿月慌忙摆手,“爷爷,我年纪还小,要去洗衣了。”
秦忠看着她匆忙的背影,幽幽叹了口气:“定是嫌那秀才没有那两个好看!”
上京,崔府。
窗纸蒙蒙,透不进一丝光,只有沉沉的黛青色。
崔闻咳嗽几声,从床上挣扎着坐起。崔夫人忙伸手抚上其背,为他顺气。
“夫君,既然病着,便好好休养,公务且先放放。朝廷离了你,难道无人可用了不成?”
崔闻接过崔夫人递来的药碗,端起药一饮而尽,不过缓了片刻,便要穿靴下床。
“夫人,替我穿衣,我要上朝。”
崔夫人大吃一惊:“夫君,你莫非糊涂了不成?你如今尚在病中,身子还没养好,怎可拖着病体上朝?”
崔闻又重重地咳嗽了声,面色愈加沉郁。他望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,缓缓道:“我已告假半月,不能再歇着了。若再歇着……外面得变天了。”
崔夫人目露诧异之色,但见崔闻神情坚定,似乎难以劝阻,只能默默为他穿衣。
崔闻近日消瘦许多,鬓边白发似乎又添了几缕。崔夫人不疾不徐地为他穿好官袍,又束好玉带腰扣。
两人距离极近,崔闻垂眸看着崔夫人保养得宜又略带憔悴的面庞。两人夫妻二十余载,也算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。崔闻多年来忙于公务,未曾纳过一妾。崔夫人这些年亦忙于料理家事,抚育儿女。
崔闻骤然惊觉,自从身居高位,他已有十数年未曾与自己夫人好好谈心用膳,更毋庸说踏青游玩了,崔夫人却从未有过怨言。
告假这半月时间,他难得闲这么久,却缠绵于病榻,还需要自己夫人侍疾。
崔闻陡然心生愧疚,握住崔夫人的手,温声说道:“夫人,今日等我回府,与你共用晚膳。”
崔夫人回握了下他的手,只当是随口一说,没有放在心上,将一把伞递到他的手中。
“夫君,今日天不好,带着罢。”
崔闻嗯了一声,接过伞来。他缓步迈出门槛,穿过庭院,步履一如往昔从容。
刚踏出他居住的静思斋,便见一仆从神色仓皇地往这奔来。
第83章 祸起
平日这个时辰,连更夫都倚着巷口打盹,今日却不同。铁器与皮革摩擦低沉而整齐的窸窣声,贴着青石板路漫过来。
火把的光透过高墙上的漏窗,投在府邸内院。
没有呼喊,没有撞击门扉的巨响。一切都在一种训练有素的寂静中进行,唯闻甲胄轻响,靴跟落地,这所三进宅院很快被无声地包围。
崔闻凝望府门方向,咳嗽了声,正色问道:“何事如此慌张?”
“老爷……”仆从跑得太急,此刻弓着身直喘粗气,他指了一下府门的方向,气喘吁吁道:“老爷,不好了!一队禁军把崔府团团包围了!说是……说是大公子犯了大罪,要……抄家呢!”
崔闻神色一震,身子不由自主地轻晃了下。仆从忙扶住他,满面惊慌地唤了声:“老爷!”
崔闻的目光掠过仆从失魂落魄的脸,投向前方那片被火把映得变幻不定的诡异天色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比平日更缓和些,却奇异地压下了仓皇的仆从:“慌什么。”
他这段时日焦灼不安的心,此刻倒异常平静。他将脊背挺直,淡声问道:“是何人带领禁军前来?”
仆从犹豫地回道:“是……皇城司的盛大人。”
府邸外,禁军环伺,崔闻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人群中那道挺拔的身影。盛璟正立在花厅中央,身侧站着刑部、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几位官员,陆明宵也在其中,刑部尚书手中那卷明黄格外刺目。
崔府的下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,一个个头也不敢抬,嘴唇哆嗦着,浑身抖得如秋风里的残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