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小重山_无羁【完结】(91)

  待崔家人集齐,崔夫人也被搀扶着来了花厅,刑部尚书才缓缓展开圣旨。

  刑部尚书面容肃穆,眼观鼻,鼻观心,一字一句,声音清晰冰冷,在这灯火摇晃的正厅里砸出沉重的回响。

  贪墨、结党、欺君、罔上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列得明明白白。“家产抄没,亲族流徙”八个字,让崔闻的心彻底凉透。

  崔闻静静听着,面上无悲无喜,连眼波都未曾晃动分毫,仿佛那口中宣判的,是另一个毫不相干之人的命运。

  直到最后一个尾音消散,崔闻才起身,整理袍袖,朝着皇宫的方向,端端正正跪下,以额触地。

  “臣——谢恩。”

  抄检的官兵瞬间如潮水般涌入庭院各处,踹门的刺耳声,翻箱倒柜的哗啦声,女眷孩童微弱的呜咽声,交织成一片,将这昔日权贵门庭的尊严寸寸剥落。

  崔闻搂着面色苍白的崔夫人,镇定的有些过分。他的女婿,竟亲自来抄他的家,却也给足了他体面,没有惊扰女眷,没有推搡无礼。

  “禀大人,后园假山发现密室,请移步。”

  几位奉旨查抄的官员闻言,无声地对视一眼,便纷纷朝厅外走去。

  密室的门隐藏在假山之后,机关精巧。石门滑开时,即便有心理准备,众人仍被那骤然涌出的金气慑住了呼吸。

  那密室几乎挖空了假山地基,装着金锭的木箱垒成齐腰的矮墙,银元宝白花花地铺了半室,南海珍珠随意倾倒在紫檀木的敞口箱里,烛火一照,满室皆是流动的光晕。

  角落里,玉石堆叠如山,其中一块碧绿如深潭的翡翠,足有面盆大小。

  刑部尚书抓起一把金瓜子,又让它们从指缝泻下,叮当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  “崔大人,”他语带讥讽,“您这家底,怕是比今年洛城的赈灾银还厚上几成。”

  崔闻没有作声。盛璟和陆明宵眼神默默交汇,崔闻长子任职户部郎中多年,去岁又升为户部侍郎,皆是肥差。这满地随意堆放的白银,崔家富贵奢靡可见一斑。崔闻纵容子女贪墨弄权,便是家族祸端的起始。

  崔闻并不辩驳,只淡淡道:“本官有话要说,请求面见圣上。”

  “陛下正好也有话问崔大人。”盛璟不再唤他岳父,这冷硬的称呼让崔闻眸光一怔。

  崔闻被禁军围着向府门走去,脚步未停,目不斜视,直到行至二门,即将彻底迈出这生活了二十余载的庭院。他的脚步,却顿了一下。

  然后,他回过头。

  视线越过纷乱的人影,散落的杂物,还有明灭的火光,投向西北角,那是祠堂的方向。祠堂的飞檐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幽深的轮廓,里面供着的,除了崔氏先祖,还有一块匾。

  那年他初入朝堂为官,奉命巡查江南水患归来后,用从灾区带回的一段泡胀又阴干的枣木,亲手刻下的两个字——“清正”。彼时意气风发,以为凭手中笔、心中尺,便可涤荡尘秽,护一方清明。

  祠堂的门此刻也洞开着,里面人影晃动,想必那块匾,也即将被摘下,或归入“罪证”之列,或干脆劈作柴薪。

  崔闻转回头,再不迟疑,向着被火把与兵刃把守的朱漆大门,一步一步,稳稳走了出去。

  陆明宵刚跨上马背,便见一骑遥遥奔来,马上的人正是高松。

  陆明宵不知高松有何急事,竟然找到此处,莫非陆衡有事?

  他的心不禁“咯噔”一声,如今他在世上唯有老父一个至亲,如果陆衡再出了事,他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承受。

  这样想着,他眼神已经带了一丝茫然。高松很快奔至身前,急急勒马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朝他递来。

  陆明宵不禁一怔,火急火燎地赶来,就为了送封信?陆明宵想不到何事这样紧急,除非军情急报,但这种信件也万万到不了他的手上。

  他这样想着,手已经接过信件。待看清信封上的字迹,他神色微变。

  “送信的人呢?”他低声问。

  高松答道:“是守门的小厮交给我的,说送信的人是个面生的男子,口音也不像京城的。”

  “男子?”陆明宵面露惆怅,看着高松喃喃问道:“多大年纪?长得俊么?”

  高松明显愣了一下,送信的人俊不俊重要么?

  “大人,你是不是先看看沈姑娘信里写的什么?”

  陆明宵此刻才骤然回神,赶紧打开信封,展开信笺匆匆浏览一遍。看完之后便发起呆,神情也瞧不出悲喜。

  “大人,究竟何事?”高松不由心生好奇。

  陆明宵没有说话,瞥见盛璟从崔府走出,迅速将信收好。高松眼见一个又一个木箱从崔府里抬出来,直惊得目瞪口呆。一个崔家竟然就能抄出这么多金银来,这崔府,也忒富贵了,国库恐怕都没有崔家库房充盈!

  陆明宵看过信后,心底的惊喜激动渐渐褪去,唯余失落。两人一别三月,他派人去昭平和雁州寻找过沈卿月踪迹,还去过他怀疑的几处地点,皆没有沈卿月半点消息。

  好不容易收到伊人来信,谁料信中除了司清和一句祝安好,洋洋洒洒一页纸,愣是再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,全都在讲瞳骨族!分别这么久,她难道也不思念自己?

  “怎么了?”盛璟见他面色不虞,出于关心询问。

  陆明宵看着盛璟,转念一想,沈卿月只给自己来信,说明和盛璟相比,她更重视自己。如此想着,他心情又莫名地愉悦起来。他岂能让盛璟发现沈卿月来信一事,随便找了借口遮掩过,便打马朝皇宫而去。

  盛璟望着陆明宵仓促离去的身影,嘴角微微一挑。他这次定要抢在陆明宵前面,先一步找到沈卿月。为此他特意给陆明宵放了一个假消息,将陆明宵派去的人引向西北。

  午后,秋雨悄然落下。

  黄昏渐至,青瓦水珠滴落阶前的石臼里,响在空寂的回廊。暮雨洗尽尘嚣时,府中掌起灯火。盛璟穿过垂花门,雨丝斜入伞下。

  院中梧桐叶已疏落,雨点打在上面,点点滴滴,碎了一地愁绪。窗棂内,一盏孤灯摇曳,将伶仃人影投在窗纸。

  忠毅侯府今日格外安静,尤其清风轩,更是透着一股萧瑟之气。

  盛璟踏进书房的时候,崔盈正端坐案前。若是从前,她早已唤着“夫君”含笑相迎,今日却如一尊雕塑,半分未动,甚至眼都未抬。

  盛璟反手关上了门,也不像平日那样面上带笑,只静静地看着崔盈,等着崔盈开口。

  但等了许久,崔盈仍是垂着眼眸,静默不语。盛璟走到崔盈面前,看到她放在案上的手,竟在轻轻颤抖。

  “盈盈。”终究是盛璟先打破这死寂的气氛。这亲昵的称呼,不知怎么就戳到了崔盈痛处,手指竟然抖得愈加厉害。

  她抬起头,直直地望向盛璟,一双眼眸瞬间漾起泪花。盛璟对上那双蕴满痛楚的眼眸,心亦是微微一痛。

  崔盈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眼中却含着悲切的泪:“你等这一日等了很久了罢?是不是从还朝回京那日,就期待这一日了?”

  盛璟双目含悲,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
  “所以你是皇上手里的那把刀是吗?他接回你,就是要用你这把利刃摧毁崔家?”

  盛璟没有否认,只是深深地望着她。崔甫贪墨结党的所有证据,皆是他这一年辛辛苦苦调查得来,确保万无一失,才敢呈给萧琅。

  萧琅为盛家正名,给予盛家荣华,那么他愿意做萧琅手里的那把刀。同时,他借助萧琅之力 ,为盛家报仇雪恨。

  他也确实等这一日许久了。

  “敢问这偌大的上京城,甚至放眼整个梁国,有几位两袖清风的官?我兄长纵然有罪,那些官员难道就无罪吗?为何单单要灭我崔家?”

  崔盈声色骤厉,对着盛璟质问。

  第84章 青云

  殿内只有两人凝滞的呼吸,和窗外愈发淅沥的风雨声。

  盛璟看着崔盈悲凄的眼神,冷冷地道:“这就要问你的好父亲与好姐姐了。”

  崔盈面色微白,心中惊疑不定,“此话何意?”

  盛璟慢慢背过身去,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,沉声反问:“你真以为皇后是病逝?”

  “陛下与皇后少年夫妻,情意深厚。杀妻之仇,他如何忍下?”

  一个“杀”字,让崔盈瞬间面无血色。她目光怔怔,胸中满腔悲愤此刻尽数化作沉默、震惊和无措。

  她已经无力为自己长姐辩驳,也对自己这场婚姻斩断了最后一点念想。

  良久,崔盈挽袖取过墨锭,往那方端砚注了些水,在砚堂里徐徐地推转起来。她缓缓研着墨,一圈,又一圈。

  轻微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。

  盛璟听到声响,诧然回头。崔盈神情极其专注,待砚中水墨交融,墨色浓稠,她低声开口:“此刻,你最想要的东西,是一份和离书罢?”

  盛璟默然,没有出声 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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