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沈卿月应道。
回到小院时,秦忠已经歇下。筠娘正准备为盛璟收拾客房,沈卿月叫住了她。
“筠娘,不必收拾,让他歇在我房里便是。”
筠娘惊讶地眨了眨眼,含笑应下,转身溜回自己卧房。盛璟心中亦是一惊,茫然又惊喜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满是泥泞的靴子。
沈卿月拎起筠娘放在门口的热水壶,为盛璟倒水,供他洗漱,又找来一双秦忠新制的靴子,见大小倒也合适,便让盛璟换上了。
踏进沈卿月的卧房,但见屋内一灯如豆,唯有一张床铺。沈卿月关上门,对盛璟淡淡一笑:“我这屋暖和些,再说咱们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。不必介怀,一块睡罢。”
说罢,她自己先解衣上了床。盛璟待她钻进被里躺好,才慢慢挪到了床边,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袍,躺在沈卿月的身侧。
两人之间不过一掌距离,各自拥被而眠。棉被下衣料摩挲声都清晰可闻,却谁也没有先动。内心隔着的千山万水,此刻缩成这段咫尺的沉默。
沈卿月悄悄侧目,檐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,在盛璟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,白日里凛冽的眉峰此刻似乎舒展了许多。
脚踝忽然触到一片温热,原是盛璟将脚伸了过来,暖着她冰凉的足尖,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沈卿月慢慢转过身,第一次主动将额头抵在他肩侧。
盛璟心尖微颤,忽然收臂将她拥入怀中,动作近乎鲁莽。吻落在她唇角时,却化作温柔的碾转。
那些无法言说的日夜,提心吊胆的牵挂,绝望中攥着回忆取暖的时刻,尽在这个吻里融化。
当沈卿月抬手环住他的脖颈,盛璟的吻骤然加深,带着强硬的力度,却又在齿关叩开时,化作无尽的缠绵。
衣衫渐乱,青丝铺了满枕。他在她锁骨间流连,指尖不慎勾出一截红绳,绳上系着一块温润的玉佩。
玉佩触手生温,盛璟轻轻摩挲着玉佩,吻上沈卿月的额头,喘息着问:“卿月,你喜欢司清吗?”
沈卿月眼睫微颤,没有回答。
“你对他是否有情?”盛璟捏紧玉佩,继续追问。
沈卿月环住他脖颈的手微微一动,低低地嗯了一声。
盛璟缓缓将玉佩放回她的颈间,替她拢好衣衫,默默地躺回她的身侧。
“睡罢。”他低声道,伸臂揽住了她。
两人裹着同一床棉被,盛璟的手轻抚着沈卿月的背,不再出声,只是眼角却悄悄滑出一滴泪。他紧紧咬住颤抖的唇,不想让沈卿月察觉他的异样。
但一只微凉的手悄然摸上他的脸颊,轻轻替他拭去泪痕。耳边传来沈卿月低柔的声音:“别哭。你已经苦尽甘来,往后皆是坦途。你会位极人臣,儿女绕膝。”
盛璟的声音微微哽咽:“卿月,可是我从未想过没有你的日子。我的以后,全是与你有关……”
“我曾经也是。”
一句话让盛璟再次沉默。他搂紧了沈卿月,良久,不死心地问道:“卿月,如果我当初没有另娶崔盈,你会不会嫁给我?”
“不会。”这是沈卿月今夜说的第二个谎,“我回上京只是为了国宝。”
她不想让盛璟为曾经的决定懊悔痛苦,她想让他余生轻松快活一点。
然后她听到盛璟沉声说道:“卿月,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,关于你的母亲。”
第90章 昭昭云端月
风声簌簌,雪光映窗。
盛璟的手掌贴上沈卿月的后腰,透过柔软的里衣,传来滚烫的温度。
沈卿月神色一怔,关于母亲的秘密?她将脸搁在盛璟肩头,找到最契合的弧度,凝眸看向盛璟。
盛璟察觉到她身子轻颤,手臂又收紧一些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。
他叹息般低语:“卿月,待我走时,再说罢。”
沈卿月眼中映着朦胧灯火,柔声回道:“好。”
盛璟将她轻轻揽过,让她倚靠肩头。两人发丝交缠,静默相依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耳边响起沈卿月清浅的呼吸声。她睡着了。
盛璟侧首看她的脸,雪光透过窗棂,似在她眉眼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眉梢隐入鬓角阴影处,如隐入暮霭中的远山黛色。
盛璟低唤了声“卿月”,见沈卿月俨然已经睡熟,没有丝毫回应。他屏息倾身,低头含住那嫣红的唇,浅琢轻尝。
温热的舌尖细细描摹柔软的唇,又轻轻张嘴含入。盛璟素来隐忍克制的眸子,渐渐垂下,晕上堪比月光的温柔。
凝霜雪夜,却无一丝冷意,唯有愈燃愈烈的炙热目光,急促而缠绵的呼吸。盛璟想,以后,他大约再也不会有这样与她相拥亲吻的机会了。
沈卿月忽然揪住他胸前衣襟,眼睫颤动,唇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嘤咛。
盛璟闭上了眼,温热的唇紧贴在沈卿月耳畔,喃喃轻叹:“卿月,我愿意成全……”
雪后初霁,待得天亮时,晴空一碧如洗。天地间银装素裹,日光映雪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卿月立在檐下,看着院中花枝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渐次消融,滴落在青石板上。她唇角含着笑意,伸手接住一滴屋檐的落雪,凉意顺着掌心蔓延。
“卿月,盛大人已在门外等着。”筠娘捧来披风,是件天青色的锦缎斗篷,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。沈卿月接过斗篷,笑问:“真的不与我们一起逛庙会?”
筠娘的目光意味深长,弯唇一笑:“你们好好玩罢,今日城隍庙热闹的很!我和宋岭,自有其他的好去处。”
沈卿月系好斗篷快步穿过庭院,推开大门时,见盛璟正负手立在石阶下。盛璟抬眸看她,目光在她发间停顿片刻,她今日戴的是他送的簪子。
城隍庙距离此地不远,两人便步行而去。
盛璟极自然地伸出手,沈卿月毫不迟疑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。他的手掌宽大温暖,两人就这样牵着手,穿过熙攘的人群。盛璟的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。这样一双手,握剑时稳如磐石,此刻牵着她,却格外温柔。
盛璟扶着她避开街上一处积水,温声叮嘱:“当心脚下。”
从西京至上京,两人在外还从未这般亲密无间。此刻没有俘虏异族的身份,亦没有皇家侯府的禁锢,两人仿佛只是世间一对寻常夫妻。
盛璟此刻不由心生贪恋,他忽然不想走了,他想一直留在这里。
可是,他如何能留下?他的母妹还在上京,他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,违背在母亲面前立下的承诺,任性地抛下侯府家业荣华。他的家族已经饱经苦难,无法容忍他再踏错一步。
“卿月,你今日……能不能再唤我夫君?我已经许久没听你这样叫我了。”
盛璟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城隍庙,话语未落,心口已隐隐作痛。
“夫君。”沈卿月握紧他的手,对他莞尔一笑:“前边便是城隍庙了。”
盛璟望着她的笑颜,内心却愈加悲伤。
城隍庙前,三进三出的院落里挤满了人,吆喝声、笑语声和锣鼓声混杂着香烛的气味,在清寒的空气中升腾。
庙门两侧的积雪已扫净,露出青石台阶。盛璟先一步踏上,将沈卿月稳稳扶上台阶。沈卿月任由他牵着,步入庙门。
积雪未化的屋檐,在阳光下滴着雪水,敲在石阶上,声声清脆。香炉中青烟袅袅,与众人呼出的白气交融。
两人随着人流穿过庙门,迎面便是卖香烛的小摊。老翁裹着厚厚的棉袄,脸颊冻得通红,嘴里却不停地吆喝:“上好的香烛,拜城隍老爷最灵验!”
沈卿月晃了晃盛璟的手,“去买些香烛,咱们既然来了 ,也拜拜。”
盛璟应了一句“好”,看着她孩子气的表情,唇角不自觉地扬起。他向来冷峻的面容,在冬日的暖阳下似乎柔和了许多。
两人继续往里走,经过说书摊时,听见醒木一拍,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,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。
庙会最热闹处当属正殿前的杂耍班子,一个少年手持两把钢刀,上下翻飞,银光闪闪。围观者叫好声不断,铜钱如雨点般落入场中。
正殿内香火鼎盛,城隍爷的金身端坐于神龛之中,面容威严。善男信女们虔诚跪拜,祈求平安顺遂。沈卿月抬头望着缭绕的香烟,轻声问道:“你说,城隍爷真能听见这么多愿望吗?”
“心诚则灵。”盛璟注视着她被香火映照的侧脸,“卿月,你有什么心愿?”
沈卿月没有回答。她的心愿很简单,与上次在佛祖面前所求相同,只愿各自安好。
从正殿出来,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,那里有棵老槐树,枝桠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带。
卖绸带的老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:“公子,姑娘,求个姻缘带吧?挂在槐树上,城隍爷保佑姻缘美满。”
沈卿月正想拒绝,却见盛璟已经掏出了铜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