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卿月,你想要写什么?”他接过老妪递来的两条红绸和笔墨,认真地问。
沈卿月最终提笔,在绸带上写下“岁岁平安”四字。盛璟看着她秀逸的字迹,沉思片刻,转身提笔也写下了几字。
沈卿月转身将绸带系在较低的枝头,却见盛璟选了高处的枝桠,轻轻一抛,红绸飘然划过,稳稳落下。
“挂得高,城隍爷看得更清楚。”他微微一笑。
沈卿月仰头望着那两条在风中飘动的红绸,伫立良久。
“饿了么?”盛璟问,“方才听人提起,这里的素斋面甚是有名。卿月,咱们去尝尝罢。”
沈卿月这才感到腹中空空,笑着点了点头。两人寻到庙会东侧的素斋馆,店面不大,却坐满了人。好不容易等到一张靠窗的小桌,小二热情地招呼:“两位客官,尝尝咱们的招牌素面?初一特供,还有桂花甜汤。”
面很快端上来,汤色清亮,面条细白,配着香菇、青菜和豆腐,热气腾腾。
桂花甜汤盛在青瓷碗里,金黄的桂花浮在汤面上,香气扑鼻。
沈卿月捧着汤碗暖手,笑盈盈地看着盛璟:“好喝么?”
盛璟点了点头,眼见庙会接近尾声,人群渐渐散去,两人也起身离开。
走出素斋馆,冷风扑面,沈卿月下意识裹紧了斗篷。盛璟走在她身侧,将她揽入怀中。
他身姿高大挺拔,容貌又生的俊朗,与江南男子气度截然不同,极其引人注目。这不禁让沈卿月想起了在西京时,纵然盛璟身为俘虏,也不乏大夏贵女赞他气度不凡,故而拓跋赫对盛璟深恶痛绝。
拓跋赫在西京备受贵女欢迎,抛开他的皇子身份,便是他英气十足的外貌。沈卿月到现在都不明白拓跋赫为何对她有如此深的执念。
也许是因为沈卿月对拓跋赫总是爱搭不理,激起了他的征服欲。亦或因为从未得到,便格外惦记。
还好,她终于摆脱了拓跋赫。
西京。
夜幕低垂,朗月疏星。
寝殿内,水晶玉璧为灯,珍珠帘幕低垂。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,绯红罗帐被夜风拂动,帐上洒珠银线海棠花如坠云山幻海。
满殿月光与烛火交融,暗香氤氲,惊得帐上团花簌簌摇曳。
拓跋赫抬手止住了要通传的宫人。他独自穿过庭院,任清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。
他刻意沿着游廊的暗影前行,当值的宫人缩在廊柱后打盹,头一点一点,竟未察觉那抹尊贵的身影已悄然掠过。
寝殿的窗纱上,映着一道纤影。拓跋赫温柔地看着那道身影,在阶下驻足了片刻。
他走到门前,正欲抬手推门,听到殿内传来低语声:“月妃,您为何从不主动去见圣上?奴见宫里其他妃子都一个个想着法子接近圣上,您除了骑马射箭,便整天呆在望月宫里,就不怕圣上忘了您吗?”
拓跋赫收回了手,静静地立在门外。透过虚掩的门,传出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:“我如果太热情,就不像她了。”
宝音对着铜镜,反复欣赏颈间那串璀璨夺目的珍珠项链。
她用纤指轻轻摩挲着硕大晶莹的珍珠,垂眸一笑,眉眼间皆是锦衣玉食养出的娇美风韵。她知道,自己低眉一笑的侧颜也极像她。
在雁州见到沈卿月的第一眼,宝音便知道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来了。
她终于知道拓跋赫为何待她与众不同,甚至有点宽容,因为她像极了拓跋赫深爱的女子。
但那个女子不喜欢拓跋赫,甚至对拓跋赫不屑一顾。宝音在那几日,近乎疯魔地观察模仿沈卿月,不止为了任务,更是为了自己。
刺偏的那一刀,是她有意而为。她不想让盛璟死去,盛璟如果死去,沈卿月若被拓跋赫带回大夏,她还如何攀附拓跋赫这个高枝?
得不到的东西,才会念念不忘。
宝音深知这个道理,她要做那个令拓跋赫念念不忘之人的替身。只要拓跋赫一日得不到沈卿月,她便能一直坐拥荣华富贵。
拓跋赫前段时日失去了沈卿月的消息,悲痛欲绝,发了好大一通脾气,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。当时连拓跋赫的亲娘丽妃都无可奈何,宫人更是避之不及,唯有宝音,敢踏进拓跋赫寝殿去照顾他。
第91章 江月见重山
拓跋赫立在檐角阴影下,一双眸子晦暗如夜。
那夜,他喝得烂醉如泥。
宝音低眉敛目,眼睛都不敢抬,只低着头小心翼翼收拾一地狼藉。
幽微灯火映着女子低垂的眉眼,秀丽的侧颜,像极了他思念的那个姑娘。
拓跋赫将宝音压在身下,一身酒气混着夜露的寒气。烛火猛的一跳,映亮他赤红的眼。他的目光涣散地逡巡,锁住宝音惊惶的脸。
拓跋赫指尖滚烫,拂过宝音冰凉的颊。他埋首在宝音颈间,呓语般呢喃着一个名字。
翌日,拓跋赫从床榻上醒来,头痛欲裂,臂弯间残余的温软却让他瞬间清醒。他转头,看向宝音闭目安睡的侧颜。
满室寂静里,昨夜破碎荒唐的记忆如潮水涌来。拓跋赫张了张口,吐不出一个字,只余一片悔恨在心头蔓延。
宝音于是从一个卑微的女奴,一跃成为宠妃。
拓跋赫对宝音本怀着一丝怜悯,又将这丝怜悯化作无尽的宠爱补偿于她。可直到今日,他才发现,连这微薄的怜悯,竟然都建立在谎言与欺骗之上。
赝品,终究只是赝品。这世上,也终究无人及她。
拓跋赫目光静垂,似敛着万千心事,教人窥不透底里。此时,他本可以推门而入,让这个欺骗他的女子付出惨痛的代价。
这女子借着那张神似她的脸,做了让他深恶痛绝的事,该千刀万剐。这些女子一个个全都盯着他的皇位和权势,没有一个把他当丈夫对待。
可是,如果这女子死了,他去哪找一个如此像她的影子,来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?
拓跋赫的目光静静掠过铺满银辉的庭院,无喜无悲。他眼神凝于天边明月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芒。
拓跋赫负手转身,悄悄走出了望月宫。
他再次来到天师面前,捧着那枚绿莹莹的夜明珠,带着虔诚而祈求的目光。
“天师,此珠既可通冥,是不是亦可约定来生?”
拓跋赫将锦盒里珍藏的一缕青丝取出,放在了天师手边,“天师,寡人记得你曾说过,取鲜血连续滋养此珠七日,再取对方一缕发丝与本人发丝缠绕燃尽,于七星连珠之日做法,便可控制轮回转世。”
“你亦说过,今年会有七星连珠奇象。寡人想求与一女子的来生姻缘,你帮帮寡人。”
天师抬眸看他,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流露一丝忧虑:“圣上,擅自更改轮回,乃逆天而行。若行此举,我与圣上,皆会折损阳寿。”
“天师,你的使命本就是佑我大夏,为寡人分忧。寡人如今为情所困,你若不能为寡人分忧,便是大夏的罪人。”
拓跋赫的目光锐利逼人,似乎能穿透天师,看向另一个时空。天师为那目光中蕴藏的强烈执念震慑,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“圣上,轮回一事只是道听途说,并不可信。”
“寡人相信。汉人有言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寡人一腔真心,定会感动天神。天师只管去做,寡人——无怨无悔。”
月儿慢慢地从云翳里挣出来,清辉洒了满阶。一钩残月淡如霜,几点寒星欲坠。
梆子声远远地响过,余音散在风里,显得夜更静了。
沈卿月枕在盛璟臂间,两人十指相扣。在这温暖的怀抱里,困意不知不觉袭来。沈卿月眼皮渐渐沉重时,听得盛璟低声唤她:“卿月?”
“嗯。”沈卿月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岳母自尽前,曾与我见过一面。”
沈卿月闻言睁开了眼,听着盛璟继续说道:“她请求我,务必带你还朝。哪怕我们两人最终劳燕分飞,做不成夫妻,也请我妥善安置好你。”
沈卿月眼睛渐渐湿润,对母亲的思念本已深埋心底。如今骤然被人再度提及旧事,便不禁想起母女俩令人伤怀的过往。
盛璟的声音愈加低沉:“我当时对她说,我怕你放心不下她,不会随我归国。”
盛璟明显感到怀里的人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翌日,她便服毒自尽了。”
盛璟满目悲伤,搂紧了她,“卿月,岳母之死,与我有关。”
“所以你没必要对我自责愧疚,你欠我的,早在西京便已还清。如今,是我亏欠了你。”
沈卿月半晌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盛璟借着微弱的月光,低头看她,才发现她神色虽十分平静,却早已满脸泪水。
盛璟心口一紧,慌忙抬手替她拭泪,问道:“卿月,你是不是怨我?”
沈卿月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闭上了眼,任由泪水肆虐。她流着泪吻上了盛璟的唇,盛璟亦温柔地回应着她,眼角也默默滑出两行清泪。